“臣……”
康朝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年幼德薄,骤膺王命,诚惶诚恐。都元帅乃国之重器,非臣所能当。还请天使回禀王上,容臣上表江户,禀明父亲大人,再行定夺。”
他用了“年幼”
。
十八岁,确实年幼。
闵希謇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殿下过谦了。王上既授此职,自是信重殿下之才。且羽柴殿下远在江户,往来奏报,动辄经月,辽东战事瞬息万变,岂容延误?不若殿下先领了王命,统摄军事,安定边陲,后再上表不迟。”
这是逼他现在就接。
康朝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又看向秀康,秀康却垂着眼,不再有任何表示。
这是在考验他。
康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年龄的、有些腼腆又坚定的笑容:“天使此言差矣。臣虽年幼,亦知‘名不正则言不顺’。都元帅之职,关乎三韩兵权,非比寻常。若不经父亲大人准许便私受王命,是谓不孝;若以客军之身擅领藩国之兵,是谓不义。不孝不义之事,康朝不敢为。还请天使体谅。”
他把“孝”
和“义”
抬了出来。
闵希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康朝看了片刻,又瞥了一眼始终垂首不语的结城秀康,最终缓缓卷起了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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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咱家便回汉阳复命了。只是王上一片苦心,殿下还望三思。”
“恭送天使。”
送走闵希謇一行,康朝转身登上城楼,脚步快得带风。一直走到城楼顶层,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和秀康两人,他才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
“混账东西!”
他低吼,脸上那点腼腆早没了,只剩下狰狞,“李珲这老狗!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自己是三韩之主了?还敢申斥我?还敢拿都元帅来钓我?!”
秀康不急不缓地跟上来,站在他身侧,望着江对岸的朝鲜义州城。晨雾正在散去,那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殿下刚才应对得很好。”
秀康缓缓道,“‘年幼德薄’,这四个字,用得妙。”
“好什么好!”
康朝喘着粗气,“乳父,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接?那都元帅,有了它,我在三韩——”
“有了它,你在三韩,就是朝鲜王麾下的都元帅。”
秀康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殿下,您是谁?”
康朝一愣。
“您是羽柴赖陆公的嫡长子,是羽柴家的少主,是未来要继承天下的人。”
秀康转过头,看着康朝,眼神深不见底,“您需要李珲那个傀儡,来给您一个‘都元帅’的名分吗?”
“可是有了这名分,我能做更多事——”
“您能做的事,只会更少。”
秀康摇头,“您一旦接了这都元帅,就等于向天下承认,您在三韩的权威,来源于李珲的赐予。那以后,李珲是不是也能收回?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名分,去赐给别人?比如,秀如殿下?”
康朝的呼吸一滞。
“再者,您以什么身份接?是羽柴家的少主,还是李珲的臣子?”
秀康的声音更冷,“若是前者,您接朝鲜的官,是自降身份;若是后者,您就是认李珲为主君。那赖陆公算什么?李珲的臣下?那您父亲这二十年打下的江山,又算什么?”
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康朝脸色发白。
“我……我没想那么多。”
他喃喃道,后背的冷汗更多了,“我只是想……有了这名分,父亲会高看我一眼……”
“赖陆公不会高看您。”
秀康毫不留情,“他会失望。因为您被一个傀儡用这么拙劣的伎俩诱惑了。您以为李珲真是‘仰体父亲安邦之志’?不,他是在试探,是在离间,是在用这点甜头,引诱您承认他的‘王权’。您今天接了都元帅,明天他就敢用王命调您的兵,后天他就敢以国王的名义,插手三韩的赋税、人事、甚至您的婚姻。”
康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上当了。
“那……那该怎么办?”
他声音有些发虚,“就这么算了?那老东西今天敢下旨申斥我,明天就敢干别的。乳父,你是领议政,是内大臣,你就不能驳斥他?不能给他点教训?”
秀康看着康朝那张年轻气盛、又带着不甘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康朝看不懂的复杂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