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吧。”
昂阿拉最终开口,声音干涩,“等父汗的将令。或者等杜松……等不及。”
等。
这个字像一块冰,塞进四个人的胸腔。
他们能等,赫图阿拉能等吗?那些落在叛徒和明军手里的族人,能等吗?
同一时刻,鸭绿江心,义州前沿的石城。
这座江心堡垒是去年冬季才抢建起来的,巨石垒砌的城墙高两丈,背靠鸭绿江,面对朝鲜义州城,像一颗楔子钉在江心。城头上,羽柴家的三叶桐纹旗和“征夷大将军”
的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康朝站在城楼前,看着一队朝鲜官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一队宦官,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的内侍,穿着朝鲜的赤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是王旨。
康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结城秀康,秀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臣,羽柴康朝,恭迎王命。”
康朝躬身,身后的将领、近侍齐刷刷跪倒一片。
那宦官——闵希謇,是朝鲜王宫里的尚膳内官,此刻端着架子,展开卷轴,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
“羽柴康朝,孤今赐尔以三韩八道总大将之职,乃奖而勤勉任事。然尔勤勉之余亦有疏失,今尔统兵临江,旌旗蔽日,沿途州府震动,百姓惊疑,以为兵祸再起。寡人承羽柴殿下之命,抚有三韩,以安民为要。今边衅未启,而大军压境,是为扰民,非羽柴殿下之本意。”
康朝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疏失?扰民?这老东西——
“尔其约束部众,退驻义州,毋得越江半步。如有擅动,以违命论。”
康朝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毋得越江?八万人陈兵江边一个月,粮草、民夫、战备,耗费无数,就为了“退驻义州”
?
“又,尔在三韩,虽有总摄之名,未得藩封之实。寡人仰体羽柴殿下安邦之志,特授尔为朝鲜都元帅,统领三韩兵马,以正名分。尔其勉之。钦此。”
都元帅。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康朝耳边。
朝鲜都元帅,那是朝鲜武臣的顶峰,是能开府建牙、统摄全国兵马的实权职位。有了这个名分,他在三韩就不再是“客军”
,不再是“羽柴家的公子”
,而是朝鲜国王亲封的、法理上统御三韩八道兵马的大帅。父亲让他“总摄三韩军事”
,终究是羽柴家的内部任命,可这“都元帅”
——
是王命。
是李朝国王,以三韩之主的名义,赐予他的名器。
有了这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朝鲜的州府、征发朝鲜的民夫、甚至指挥那些还心向李朝的军队。有了这个,他在三韩的根基,将远比秀如那个只知道在九州搞“检地”
、“刀狩”
的家伙来得扎实。有了这个,他就能向父亲证明,他康朝,不仅能打仗,更能治政,能收服人心——
“臣——”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殿下。”
结城秀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康朝发热的头上。
康朝猛然清醒。他看见秀康微微摇头,眼神里是清晰的警告。
不能接。
可是……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康朝的脑子飞速转动。李珲为什么要给他都元帅?真是“仰体父亲安邦之志”
?狗屁。这老东西分明是要用这“都元帅”
的名分,把他康朝绑在朝鲜的战车上,让他从“羽柴家的征服者”
,变成“朝鲜王麾下的武将”
!
可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明知是饵,也忍不住想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