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放那鸽子。”
声音从门口传来,干涩,嘶哑,像沙砾摩擦。是衮代。她没有进来,就倚在门框上,身上那件见努尔哈赤时才穿的宝蓝色缂丝绸袍,此刻沾满了不知是烟灰还是血迹的污渍,袖口磨损脱线。她脸色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亮着两点幽火,死死盯着阿巴亥。
阿巴亥没抬头,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块从里衣匆匆撕下的白麻布。炭笔画的记号歪歪扭扭,是她和努尔哈赤之间才懂的暗语。一个歪斜的圈是城,几道裂痕是危,几个小点围着圈是敌,一个小人儿是儿子……最后,她颤抖着,画了一个箭头,狠狠指向圈心,又打了个大大的叉。意思是:城将破,子危殆,速归!否则一切皆休!
“他是汗。”
阿巴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汗的城要塌了,汗的儿子要没了,他必须知道。”
“知道了就能飞回来?!”
衮代一步踏进暖阁,带进一股裹挟着硝烟和血腥的寒风。她眼睛通红,却不是哭的,是熬的,是恨的,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疯狂的东西在灼烧,“刘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杜松的人头说不定还在他旗杆上挂着!他知道你在这里,知道阿济格、多尔衮在他手里,除了疯了一样往回赶,还能怎样?!浑河那边是什么?是杨镐十几万大军!是老汗和所有爷们儿的身家性命!他回来了,这边或许能多喘两口气,可浑河呢?前线一垮,全军覆没!到时候,咱们,前头的爷们儿,还有这建州,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指着暖阁里或坐或立、如同惊弓之鸟的其他女人——富察氏死死搂着她那个才十岁、吓得不停啜泣的庶女,面如死灰;皇太极的继妃乌拉那拉氏(豪格之母)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条帕子,几乎要将其拧断,她十岁的儿子豪格这次也跟着皇太极出征,此刻同样生死未卜;其他几位侧妃、庶妃更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问问她们!谁愿意当那个让自家男人在战场上回头、一分心就掉了脑袋的祸水?!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往后在人前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额娘除了哭哭啼啼拖后腿,还会什么’?!”
乌拉那拉氏身子剧烈一颤,猛地低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绞紧的帕子上,可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怕,怕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她更怕,怕自己的任何一点软弱或主张,会成为别人攻击皇太极、攻击豪格的把柄。男人在外是刀头舔血,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富察氏却像是被衮代的话刺中了某根最脆弱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可……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死?我的阿敏……我的阿敏还在外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呜呜……”
她的话被更汹涌的呜咽吞没,怀里的女孩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哭得更凶。
“等死怎么了?”
衮代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看着富察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舒尔哈齐家的,你男人当年拍拍屁股去了京城,是享福还是受罪不知道,把你和儿子丢在这火坑里。现在好了,你儿子……”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像淬了毒的针,“你还指望谁?指望北京城里那个没良心的突然心软?还是指望天上掉下个救星,把刘綎和刘綎的几万大军都收了?”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狠狠捅进富察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她“呃”
地一声,捂住胸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绝望的泪水无声滚落。
阿巴亥闭了闭眼。衮代的话,字字如刀,剐得人生疼。可那刀锋上,未必没有沾着几分扭曲的、绝望的“道理”
。她想起努尔哈赤出征前夜,接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很久没说话。后来他低声说:“老五(莽古尔泰)性子躁,心却不坏。衮代……她心里苦,你看顾些。”
那时候,衮代早就不是大福晋了,早就失了宠,在汗宫里像个精致的摆设。可他记得。他心里记得很多人,很多事,记得那些被他夺走、碾碎、又随手安置在角落的过往。只是他的心里装了更大的东西,装了整个建州,装了更远的野心,那些人和事,就只能挤在逼仄的角落,慢慢蒙上灰尘,直到被遗忘。
“我是大福晋。”
阿巴亥睁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暖阁里,“宫里这些女人,这些孩子,归我管。是死是活,怎么个死法,我得给他……给爱新觉罗家,一个交代。”
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那块画满绝望符号的麻布,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鸽笼,里面只剩最后一只鸽子了,灰背,红爪,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咕咕低叫。她打开笼门,手伸进去。鸽子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身体在她冰凉的手掌中,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她把布条仔细卷成极小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那个比小指还细的铜管里,用火漆小心封好。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然后,她推开窗户。
“呜——!”
凛冽的寒风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间咆哮着灌入,卷走了暖阁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来自内城门方向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喊杀。
“飞吧。”
阿巴亥低声说,松开了手。
灰鸽子扑棱棱冲出窗口,在浓烟弥漫、火光跳跃的混乱低空打了个旋,似乎被冲天的杀气和血腥惊扰,慌乱地鸣叫着,然后像是认准了某个方向,奋力振翅,朝着东南,歪歪斜斜地,却又异常执着地,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色交织的夜空,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衮代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哭泣都失去力气的绝望。
乌拉那拉氏终于抑制不住,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富察氏怀里的女孩放声大哭。其他女人也终于崩溃,低泣声、呜咽声响成一片。
“报——!”
一个满脸是血和烟灰、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的拨什库几乎是滚爬进来,声音劈了叉,带着无边的恐惧,“大……大福晋!西边!西边野猪岭……岭头上,有火光!很小的点子,在动!飘……飘着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死寂。
暖阁里所有的哭泣和呜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阿巴亥心脏像是被那只飞走的鸽子狠狠叼了一下,骤停,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她猛地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竭力向西边望去。隔着重重的、被火光映红的硝烟和深沉的夜幕,在西边那道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脊线上,果然有百十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正以一种诡异而迅捷的方式,沿着山脊移动,时隐时现,不像骑马奔驰的颠簸火光,倒像是……贴着雪面在飘,在飞!
“是……是援军?”
乌拉那拉氏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多少人?”
阿巴亥急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嘶哑。
“看……看不真切!就……百十个点子!可那走法……邪性!”
百十个?阿巴亥刚被那诡异火光点燃的一小簇希望火苗,噗地一声,被更深的寒意覆盖。百十个人,就算是天兵天将,又能怎样?杯水车薪。
“报南门!南门外有大队兵马动静!火把连成了片,正在往这边来!离得还远,听蹄声,人数不少!”
又一个戈什哈冲进来,气喘如牛,脸上却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南门?黑扯木的方向?阿尔通阿?他终于动了?还是……别的什么?
暖阁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濒死希望的嘈杂。富察氏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还没干,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终于看到了岸边模糊的影子,不管那影子是救星还是更深的陷阱。
“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