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直灌肺腑。她松开几乎要捏碎窗棂的手,将怀中那枚冰凉的金印握得更紧,指尖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不管来的是谁,是神是鬼,她都得亲眼看看。
内城城墙比外城矮,却更厚。此刻,垛口后面挤满了残存的守军。镶蓝旗的,正蓝旗的,正黄旗的,还有各家的包衣、阿哈,人人脸上都是烟灰、血污、冻出的青紫,以及一种濒死的麻木。大多数人的眼神是涣散的,只是机械地握着武器,望着城下那片火把通明、人头攒动的明军海洋,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撞门声。伤者倚在墙角,发出压抑的呻吟,鲜血从简陋的包扎处渗出,在冰冷的砖石上凝成黑色的冰。
阿巴亥在两个侍卫半扶半架下登上城门楼。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瞬间割过她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强迫自己望向城外。
先看西边。野猪岭上那百十点鬼火,此刻停在了山脊某处,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亮着,那幽蓝的光芒在夜色和硝烟中显得格外诡异、冰冷,像一群蹲踞在黑暗高处的、耐心的狼眼,冷冷俯瞰着下方这片燃烧的、濒死的城池。依旧看不清任何旗帜,任何人影。但那静止的姿态,比移动时更让人心悸。
再看南边。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火光,连成了一片跳动的、缓慢移动的光带,看声势,确是大军行进的模样。但离城至少还有五六里,就停在那里,不前不后,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是阿尔通阿的主力?他为什么停在那里?他在等什么?等城内彻底崩溃?等刘綎和他两败俱伤?
“大福晋!看……看那边!”
身旁,一个眼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的戈什哈,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手指颤抖地指向城下西南方,护城河外,那片被明军火把和燃烧的残骸照亮的边缘地带。
众人,包括城下正在重新整队、准备发动最后一波猛攻的刘綎军部分士卒,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个相对寂静、光线明暗交错的角落,护城河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幽灵般多出了百十个人影。
没有骑马。
没有旗帜。
他们脚下踩着奇怪的、长长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到那片空地上,停下,动作整齐划一。然后,为首几人解开了系在头上的皮帽或风巾,露出了面容。
火把的光跳跃着,不甚明亮,但足以让城上许多老兵,尤其是那些穿着蓝色镶边盔甲的老卒,看清那张被寒风冻得发青、却线条刚硬、眉眼间带着某种熟悉轮廓的脸。
“阿……阿尔通阿?!”
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是阿尔通阿阿哥!”
“还有常书额驸!”
“他们……他们怎么从那儿冒出来?马呢?旗呢?就……就这么几个人?”
城头瞬间骚动起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疲惫麻木的守军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困惑的议论,以及更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悸动。许多镶蓝旗、正蓝旗出身的老兵,眼神骤然变得复杂,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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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氏在侍女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挤到垛口边。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花白的头发在寒风和硝烟中凌乱飞舞,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城下那个身影。是阿尔通阿。她丈夫舒尔哈齐的嫡长子,她名义上的“儿子”
,阿敏同父异母的长兄。可他这身打扮,这诡异的出现方式,这区区百十人……还有那停在数里外、逡巡不前的主力火把……
阿尔通阿也在看着城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疑、疲惫、绝望、麻木的脸,扫过那些熟悉的、属于镶蓝旗和正蓝旗旧部的军官面孔——武尔古岱、苏纳、星讷……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牢牢钉在了垛口后面、那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的女人——富察氏脸上。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个手势,却又放下。只是挺直了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运足了丹田之力,用嘶哑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撞碎寒风和远处隐约喊杀的声音,朝着城头吼道:
“城上的老少爷们儿!看看我!还认得我阿尔通阿吗?!”
开场一句,用尽了力气,甚至有些破音,却在嘈杂的城头清晰地炸开,让许多议论声为之一静。
“我阿玛,舒尔哈齐!当年是怎么带着你们,跟着我大伯努尔哈赤,一刀一枪,在哈达,在辉发,在乌拉,在九部联军面前,给爱新觉罗家挣下的这份基业?!这赫图阿拉的城墙,有一块砖,是没浸过咱们建州右卫弟兄的血吗?!”
他刻意停顿,让“建州右卫”
这个尘封了十八年的名号,在血腥的寒风中回荡。一些年老的、穿着蓝色镶边盔甲的军官,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神剧烈地挣扎。建州右卫……舒尔哈齐二都督……那些并肩冲杀、大碗喝酒、最后却分道扬镳、生死茫茫的岁月……
“可后来呢?!”
阿尔通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泣血般的控诉,在夜风中撕裂,“我阿玛忠心大明,得了朝廷敕封,是大明皇帝亲命的建州右卫指挥使!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功劳太大?就因为他手下兵马太强?就因为他……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
“猜忌!排挤!冷落!最后,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远走京城,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生死不明!他留下的部众,被拆分,被吞并,打散编入各旗!他留下的城,被鹊巢鸠占!他留下的建州右卫,名存实亡!”
他猛地挥手,直指身后烈焰冲天、残破不堪的汗宫和外城废墟:“再看看现在!看看这座城!这就是跟着努尔哈赤,背弃大明,倒行逆施的下场!他把亲弟弟逼上绝路,他把建州右卫的根子刨了个干净!现在呢?现在他连自己的老巢都守不住!被明朝大军掏了心窝子!还要把你们所有人,所有还记着舒尔哈齐、骨子里还流着建州右卫血的老人、兄弟,一起拖下去,给他努尔哈赤的狂妄和野心陪葬!”
“你放屁!忘恩负义的东西!老汗王待你们舒尔哈齐一脉恩重如山!”
一个年轻气盛的正黄旗牛录额真再也忍不住,瞋目裂眦,张弓搭箭,朝着城下阿尔通阿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射去!箭矢呼啸,但在这样的距离和光线下,几乎不可能命中,擦着阿尔通阿身边十余步外的雪地,深深扎了进去,溅起一蓬雪沫。
阿尔通阿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淬毒的箭矢,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逆着火光,精准地钉在那个年轻的正黄旗牛录额真脸上,然后,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垛口后、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富察氏脸上。
他不再嘶吼,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尤其是那些镶蓝旗旧部的心里:
“富察额娘。”
这个称呼被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喊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嘲讽。
“我阿玛舒尔哈齐走的时候,您还年轻,阿敏弟弟,更是年幼。这十八年,是大汗,是我的好伯父,念着兄弟旧情,‘恩养’着你们母子在这赫图阿拉,享着福。这‘恩情’,咱们建州右卫上下,都记着,不敢忘。”
他刻意顿了顿,让“恩养”
和“享福”
这两个词,在寒风中回荡。富察氏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惨白中透着死灰,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阿尔通阿的视线,却又被那目光死死锁住,动弹不得。周围一些老成的镶蓝旗军官,如武尔古岱、苏纳等人,脸上肌肉抽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是难堪,是屈辱,是积压多年的愤懑,在这一刻被阿尔通阿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是额娘,”
阿尔通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雪亮的刀锋出鞘,直指核心,“我阿玛是大汗的亲弟弟,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我是舒尔哈齐的嫡长子,是建州右卫名正言顺的承袭之人!阿敏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我伯父努尔哈赤,是我的亲伯父,是你夫君的亲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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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浑河方向,又霍然指向身后南边那逡巡不前的火把长龙,最后,手臂重重落下,指向脚下这片燃烧的、濒死的土地,声音激越,字字泣血:
“可如今,我伯父身陷浑河重围,生死未卜!我阿敏弟弟,为解赫图阿拉之围,带着镶蓝旗的好儿郎出城血战,至今——音讯全无!凶多吉少!而您,我的好额娘!还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