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的榻榻米,盯着那些草席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无数个套在一起的圆。
那些话,是他说的。
那个比喻——“秽物和巴掌”
——是他想出来的。
那个结论——“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
——是他下的。
是他。
他骂过茶茶。骂得那么狠,那么刻薄,那么恶毒。
而那个被他骂的女人,现在躺在他怀里,给他生孩子,拿着他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到处炫耀,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赖陆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回是连着跳了好几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咚咚。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刚才还在牛车里,想什么“记错了”
,想什么“大概是北政所骂的”
,想什么“我怎么可能那样骂过她”
。
可他确实骂过。
骂得比谁都狠。
赖陆终于抬起头,看向宁宁。
宁宁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慢慢品着。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赖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脑子里那根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感受着后背上的汗一点一点地变凉,感受着那些涌进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宁宁刚才说的那些话——村上吉胤,大谷吉继——不是在说她自己记错了。
是在说给他听的。
是在告诉他:你看,我也会记错。可你记错的,是你自己。
赖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可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殿下想起来了?”
宁宁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那池刚刚平静下来的水。
赖陆抬起头,看着她。宁宁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秀吉。
那个他在画像里见过、在别人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男人。
“果然机敏。”
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故太阁总要在妾身这里大闹一番,才肯罢休。”
赖陆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说,声音有些哑。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赖陆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人绕进去。
“因为想起了大野修理亮?”
宁宁问。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算是吧。”
他说,“本来都忘记天下有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