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今天让这孩子跪在这里侍奉,勉强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质子,跪在杀父仇人——不,不是杀父。池田辉政还活着,还在姬路藩好好地当着藩主。只是他儿子在名护屋,在羽柴赖陆的侧近队伍里,在随时可以被当作“表示”
的、最靠边的位置。
而那个曾经是他继母的女人,此刻正在这座御殿的某个角落,穿着直垂,佩着太刀,等着为赖陆的新妇举杯。
利隆跪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赖陆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抬了抬下巴,对长谷川英信说:
“暂且歇息一下吧。”
长谷川英信伏身:“是。”
利隆也伏身,动作比长谷川英信慢半拍,但还算标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赖陆从他身侧走过。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一声,两声,三声。
走到廊转角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利隆还跪在原处,没有起身。长谷川英信正在低声对他说什么,大约是“殿下让你歇息,你先退下”
之类的话。
利隆点了点头。
那张俊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赖陆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
廊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最不在乎时间的东西。
柳生那个家伙,现在漂在哪片海上?
小笠原群岛。
1601年。
英国的美洲殖民地还要六年才开始。
“一切都大有可为。”
赖陆想起柳生说这话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舆入仪仗将要经过的那道门。
月亮还缺着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这座天守阁的每一扇纸门上,落在廊下跪着的少年质子身上,落在那艘半个月前出海的船上,落在船头那个望着太平洋发呆的、曾经叫“皇明之殇”
的男人眼里。
赖陆在広间门外停了一步。
他弯腰,把靴脱在廊下,只着足袋,踩上叠席。
足袋底很薄,能感到杉木地板被地龙烘出的微温。他推开门。
灯火迎面扑来。
広间内,所有人伏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他迈入的瞬间沉下去。
赖陆没有停步。
他往前走。足袋踏过叠席,没有声音。
右侧,御袋様的席位。
吉良晴跪在那里,黑地打褂,五三桐的散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微微颔首。
赖陆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张脸。敷着厚粉,眉眼描过,是母亲的样子。那层粉底下藏着另一个女人——松姬,姨母,正则的正妻。他知道。
但那一瞬,他还是心里一酸。
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对他颔首过。母亲只是跪在伏见城的暖阁里,等着另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