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赖盯着桶里的鱼,又看看自己仍有些发麻的手,胸口有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喜悦,更像是……某种懵懂的、关于“控制”
的领悟。
赖陆却没再看他。他已转身,走向依旧单膝跪在岩台下的池田利隆。海风吹动他鸦青色的袖口,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数万贯财富、一方疆土的消息,不过是午后微风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辛苦了。”
赖陆在池田利隆面前停下,垂眸看着这位甲胄未卸、额角还带着汗迹的勇将。
池田利隆深深低下头,双手将一封盖有毛利家朱印的文书高举过顶:“辉元公详细战报在此!阵斩朝鲜京畿道防御使金应瑞以下将佐十七员,溃敌两万,缴获兵甲粮秣无算!我军正乘胜向竹山、骊州挺进!”
赖陆没有接文书,只轻轻“嗯”
了一声,目光却掠过池田利隆汗湿的鬓角,望向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云层低垂,泛着铁灰色,像是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柳生新左卫门默默上前,从池田利隆手中接过战报。他指尖触到那尚且温热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文书仔细收起。这位侧近众笔头抬起头,看向赖陆。他穿越而来不过数年,灵魂里还烙着另一个时空的印记——那个自称“皇明之殇”
、在网络上为大明命运扼腕疾呼的历史爱好者的印记。此刻,他望着赖陆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总是过于沉静、以至于常被误读为温驯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困惑,是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可怕耐心的凛然?
赖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上柳生的视线。然后,很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大捷后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只是嘴角很轻地勾起一个弧度,配合着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显得高深莫测。
“这捷报,”
赖陆开口,声音被海风送进柳生耳中,轻得像叹息,“暂且压下。对外,就说我军在京畿道与敌激战,胜负未分,辉元公正在重整战线。”
柳生新左卫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盯着赖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下?龙仁大捷,阵斩敌酋,溃敌数万……如此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稳定乃至沸腾“三韩征伐券”
市价的捷报,压下?!
池田利隆也愕然抬头,但多年军旅生涯铸就的本能让他立刻又将头低下,只是呼吸粗重了几分。
赖陆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池田利隆喉咙动了动,终究将满腹疑问压下,重重顿首:“遵命!”
起身,按刀,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声迅速淹没在潮声中。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防波堤尽头,柳生新左卫门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上前半步,压得极低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殿下!”
他喉结滚动,“大阪、博多、堺港……此刻抛售征伐券者已成人潮!这还只是市井小民!更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有大批浙商,在交易所外暗中收购,吃进所有抛出的券!他们、他们这是在赌我军必败,在做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将那个在心底盘桓许久的建议吐了出来:“是否……是否要抓一批?杀一批?至少,将为首的几个明商下狱,以儆效尤!此刻捷报在手,正好——”
“柳生。”
赖陆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柳生新左卫门的话噎在喉咙里。他看见赖陆转过身,面向大海,侧影在海天之间显得孤峭而清晰。然后,赖陆抬起手,很轻地,在他紧绷的肩头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柳生却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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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
赖陆说,目光仍望着遥远的海平线,“杀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蠢的手段。刀子出鞘,就得见血封喉。用来吓唬赌场里摇骰子的赌鬼,钝了刀刃不说,还脏了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对了,你既说他们在做空。说说看,这些浙商,是怎么个做法?”
柳生新左卫门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压下捷报”
的震惊和“为何不杀”
的焦躁中抽离,迅速整理思路。他毕竟是穿越者,另一个时空带来的见识和这数年侧近生涯对赖陆麾下金融运作的了解交织在一起,让他很快看清了脉络:
“回殿下。他们手法并不新鲜,无非是‘借券卖空’。先以金银或货物为抵押,从堺港、博多本地一些急于套现或本就持观望态度的小商人、乃至破落武士手中,‘借’入征伐券——言明期限,支付些许‘借券利钱’。然后,立刻将这些借来的券,在市场上以当前市价抛出,换回金银。”
“此时,他们手中并无券,只有现金,却欠着债主券。他们赌的,便是战事不利消息继续扩散,券价进一步暴跌。待券价跌到谷底,他们再用手中现金,以低价从市场买回同等数量的券,归还债主。这一抛一买之间的差价,扣除少许利钱,便是他们的暴利。”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是因有两重倚仗:一,他们在本土、在吕宋、甚至在壕境(澳门)有根基,消息比闭锁的日本灵通。晋州受阻、丽水袭扰之事,他们或已知晓,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二,他们赌殿下您……急需现金维持战事,不敢、也不能对最大宗的买方——他们这些明国豪商——真的下狠手。他们吃准了,您需要他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和货船。”
柳生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将一场无声的金融绞杀勾勒得明明白白。说完,他抬眼看向赖陆,却见这位関白殿下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像是听了个不错的笑话,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
“消息灵通?推波助澜?”
赖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柳生,你高看他们了。这些人,嘉靖年间私通汪直、徐海,把生铁、硝石、布帛,甚至我日本刀剑,一船船运给倭寇,转头又用剿倭的功劳向大明朝廷请赏。他们的鼻子,只嗅得到钱味;他们的胆子,只壮在赌桌和海上。你说他们赌我必败?不,他们不是在‘赌’国运,他们只是在‘赌’场里,看到了骰子似乎要开‘小’,便迫不及待押上所有身家,还想方设法,在骰盅上做点手脚,盼着它开得更小些。”
他转过身,面向柳生。海风将他未束的长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难测。
“至于下狱,杀人……”
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柳生,你还记得我们……‘前世’所知,那个南亚次大陆上的国度么?”
柳生新左卫门心头猛地一跳。“前世”
这个词从赖陆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依旧让他有种不真实感。他当然知道赖陆指的是什么——那个自称“皇明之殇”
的UP主,曾在无数视频里痛心疾首,比较着大明与同时代其他帝国的得失,其中自然包括那个后来者。
“您是说……老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