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迟疑道。
“有个喜欢在恒河边做瑜伽、自诩智慧的老仙儿,”
赖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见有外来的游资在他家场子里做空,自以为聪明,派了经济部门,将那几个摇骰子的经理人扣下,罗织罪名,投入大牢。他以为,如此便能吓住其他赌客,稳住他家的行情。”
柳生新左卫门的呼吸屏住了。他当然知道赖陆在说什么,那个时空的新闻曾短暂喧嚣。此刻从赖陆口中以这种口吻说出,荒诞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结果呢?”
赖陆自问自答,眼底却毫无笑意,“被吓住的赌客,确实不敢明目张胆做空了。但他们用脚投票,将金银细软,换成更轻便的物事,跑得比恒河水泛滥还快。而少数留下的,也不再是来玩骰子的赌客——他们成了蹲在赌场门外阴影里的豺狗,只等着场子里的庄家虚弱时,便扑上来,不是要赢走筹码,而是要连赌桌下的地板、墙上的砖,都拆下来啃下一块。”
“规矩坏了,就只剩最原始、最血腥的掠夺。庄家不掀桌,不是不能,是不敢。因为一旦掀了桌,就再也没人敢坐下,跟你玩‘骰子’了。他们会直接抢你装筹码的箱子。”
赖陆说着,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秀赖仍在笨拙地收着线,似乎又有鱼咬钩,孩童脸上泛起紧张而专注的红晕。木下蛟在一旁低声指点着。
“这些浙商,就是赌场里出千的烂赌鬼。”
赖陆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对付烂赌鬼,庄家该做的,不是拔刀砍了他的手——那是街头混混的做派。庄家该做的,是让他继续赌,让他赢点小钱,让他自以为得计,让他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那枚……被动过手脚的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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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说完,不再看神情复杂的柳生,转而将目光投向始终侍立在侧、沉默得几乎像一块礁石的片桐且元。
“且元。”
“老臣在。”
片桐且元上前半步,垂首应道。
“以我的名义,拟一道告示。”
赖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清晰,“就发往大阪、堺、博多、长崎各处交易所、町奉行所,以及所有有头有脸的商家。用词嘛……”
他略作沉吟,海风将他鬓边一缕散发吹到唇边,他随手拂开,继续道:
“就说:西国毛利,累世名门。辉元公承元就公之遗烈,统摄山阳山阴,带甲数万,舟师千艘,自元弘、建武以来,战阵之上,从无……嗯,‘未闻有丧师辱国之举’。此番经略京畿,乃是奉天讨逆,吊民伐罪。纵有小挫,必是敌军诡计,或天时暂晦。我羽柴家对此深信不疑,对辉元公之武略,对毛利家武士之忠勇,亦深信不疑。”
片桐且元恭敬地听着,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随身携带的怀纸和炭笔,快速记录着要点。他听到“未闻有丧师辱国之举”
时,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赖陆踱了两步,继续道:
“再言:‘三韩征伐券’,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乃奉皇命、安社稷、开太平之国策根基。认购此券者,无论士农工商,皆为王事前驱,功在千秋。今有宵小之辈,或因路途遥远,讯息迟滞,或因短视逐利,惑于浮言,竟有抛售之举,实令人痛心,亦为敌国所笑。”
“最后,”
赖陆的语气稍稍加重,目光扫过一旁竖起耳朵的秀赖,又落回片桐且元脸上,“以我羽柴赖陆之名宣告:凡于本月内,持征伐券至各藩主指定之藏屋敷、或御用商号登记者,无论券额多寡,皆录其名于‘忠义册’,战后论功行赏,必有恩典。另,姬路藩右大臣秀赖公,体念国事艰难,已决意再从其藩库中,拨出……五万贯专银,于市面择机回购征伐券,以稳军心民心。”
此言一出,秀赖猛地抬头,小脸上血色褪尽,惊愕地看着赖陆。再拨五万贯?!姬路藩哪里还拿得出五万贯现银?!
柳生新左卫门也是眉头紧锁。这告示,前半段是空洞的鼓舞士气,后半段是虚无的“忠义册”
许诺,唯一实在的“秀赖回购五万贯”
,听起来更像是被市场恐慌逼到墙角后的无奈护盘,甚至可能是……砸锅卖铁、强撑门面的虚弱信号。这哪里是稳定市场?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明眼人:羽柴家慌了,连“未闻丧师”
这种近乎耍赖的话都说出来了,连孩子的压岁钱(藩库)都要掏出来了!
果然,片桐且元记录完毕,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低声道:“殿下,此告示若发,市井恐会解读为……”
“解读为什么?”
赖陆挑眉,似笑非笑。
“解读为……”
片桐且元斟酌着字眼,“我方并无切实捷报可陈,只能以空言与大义相责,甚至……以右府大人之资财为质,勉强维系。恐于券价……非但无益,反而……”
“反而更糟?”
赖陆替他说完,点了点头,“没错。要的就是这个‘反而更糟’。”
他转身,走到岩台边,眺望着博多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座城市的交易所里,此刻必然已因池田利隆带回的“激战未分”
消息而加剧恐慌。
“柳生,”
赖陆背对着众人,声音被海风送来,“你说那些浙商在借券卖空。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柳生新左卫门迅速回答:“最怕……突然有大利好,券价暴涨,他们借券抛售的成本将变得极高,甚至无法在约定期限内低价买回,导致爆仓破产。”
“没错。”
赖陆点头,“所以,他们现在最想听到的,就是我的‘恐慌’。他们需要确认,我手里没有‘大利好’,我只有‘大义’和‘强撑’。我这份告示,就是在喂给他们最想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秀赖和柳生:
“钓鱼,不能急着收线。鱼刚咬饵,还在试探,你一动,它就吐钩跑了。你得让它咬实了,吞深了,甚至让它觉得自己已经得手,开始得意洋洋地拖着饵游了……那时候再发力。”
“现在,这些浙商,就是刚试探性咬住‘恐慌’这条饵的鱼。我这告示,就是再往饵上抹一层他们最喜欢的蜜——‘虚弱’和‘强撑’。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吞,让他们呼朋引伴,把全部身家都押上来吞。”
“等到他们所有人都咬着饵,拽着线,以为稳操胜券,开始计算能从我羽柴家身上刮下多少肉的时候……”
赖陆终于转过身,脸上那抹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