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说,语气温和得像在教导幼弟,“钓鱼这件事,从来与仁慈无关。统治一个国家,也是一样。”
他伸手,从秀赖的桶中拈起一只活虾。那小虾在他指尖徒劳地蹬着步足。
“用真虾,是真饵。鱼吃它,是因为饿,因为本能。这是天道,无所谓仁慈残忍。”
赖陆松开手,小虾落回桶中,溅起微小水花,“而我用这竹虾——”
他指向那只此刻被长谷川从鳗鱼口中摘下的、依旧精巧完好的竹制假饵。
“——是假饵。它比真虾更亮,更显眼,在水里扭动的样子,是我用手法‘做’出来的。鱼咬它,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贪’。贪图那更活泼的姿态,贪图那看似更容易到口的‘美味’。”
赖陆站起身,海风将他未束起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他望向波涛起伏的海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治国,用‘真饵’,是给百姓土地,给武士俸禄,给商人通路。这是本分。但要想钓起海里真正的大鱼——”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秀赖,眼中那抹玩味的光,此刻亮得惊人。
“就得用‘假饵’。用比真货更诱人、更活跃、更能逗得他们心痒难耐的‘饵’。让他们以为唾手可得,让他们争相追逐,让他们忘了一切风险,只盯着眼前那点虚幻的‘扭动’。”
秀赖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隐约觉得赖陆在说很重要的事,可又抓不住那话里的真意。
赖陆却已转回身,从柳生手中接过自己的钓竿,重新挂上那只竹虾。他一边检查丝线,一边像是随口说道:
“对了,右府不必为那四十万贯的券忧心。”
秀赖猛地抬头。
赖陆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将竹虾的铜环挂在钩上,动作细致得像在佩戴珠宝。
“不出三日。”
他甩竿,竹虾再次划破空气,落入更远的海中,“不是咸镜道那边结城越前守(秀康)带领的关东联军传来捷报,就是京畿道的毛利中纳言(辉元)公,会有好消息。”
话音未落。
防波堤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池田利隆——那位以勇武着称的姬路藩部将,此刻正沿着石堤狂奔而来。他跑得如此之急,以至于头上的阵笠都歪了,铁甲的下摆撞击着大腿,哐当作响。
他在岩台下方刹住脚步,单膝跪倒,抬头望向赖陆,脸上因为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声音在海风与潮声中炸开:
“関白殿下——!!!”
“龙仁已破!金应瑞授首!辉元公阵斩三千,追溃两千,擒杀五千有余——!!!”
吼声在防波堤上空回荡。
海风忽然停了那么一瞬。
秀赖看见,赖陆握着钓竿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稳如磐石地,向下一压。
竿尖没入海水三寸。
丝线陡然绷紧。
又有鱼,咬钩了。
赖陆的手稳稳压着竿,感受着从丝线另一端传来的、与方才海鳗截然不同的挣扎力道——更急促,更慌乱,力道也小得多。他眯眼估量片刻,嘴角那抹笑意里便掺进些别的意味。
是条鲷鱼,或者类似体型的货色。不大,但也不小。正合适。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仍僵坐着的秀赖身上。孩童右手还紧握着自己的钓竿,浮漂在远处海面随波起伏,纹丝不动;左手则无意识地揪着直衣下摆,指尖微微发白。
“右府。”
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秀赖猛地一颤。
“是、是!”
“过来。”
赖陆说,同时手腕轻轻一抖,卸去水下鱼儿一次无谓的冲撞,“这条,你来。”
秀赖愣住。木下蛟在他身后轻咳一声,他才慌忙站起,小步跑到赖陆身侧,仰头看着那根仍在微微震颤的钓竿,又看看赖陆那张在逆光中看不清神色的侧脸,手足无措。
“握这里。”
赖陆单手将钓竿递出,示意握柄中段,“感觉到了么?它在逃,但力道已泄了大半。你不必与它角力,只需稳着,让它游,等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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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赖迟疑地伸出双手,接住钓竿。入手比他想象中沉,竹制的竿身因另一端生物的挣扎而持续传来“嗡嗡”
的震颤,透过掌心,直麻到小臂。他下意识想用力往回拉,却听见赖陆淡淡道:
“别急。钓鱼最忌的,就是你以为你在钓鱼。”
秀赖不懂,但他咬着下唇,依言只是稳稳握着,任由那鱼儿在海下左冲右突。渐渐地,他感觉到那挣扎的力道果然在减弱,从最初的猛烈拽动,变成断续的抽搐,最后几乎只是丝线另一头沉甸甸的垂坠感。
“现在,”
赖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慢慢收线。手腕带,不要用膀子。”
秀赖照做。他一点一点转动线轮,感受着重量一点点被拉近。海水被破开,一道银亮的影子在碧波中若隐若现。最终,一尾约莫三斤重的真鲷被提出水面,在空气中徒劳地甩动尾巴,鳞片在午后天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用捞网接过,熟练地摘钩,将鱼放入盛着海水的木桶。那鲷鱼在桶中猛地一窜,溅起些水花,随后便安静下来,只有鳃盖急促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