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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道贺上(第3页)

他的开场白简洁得体,带着符合身份的谦抑,“适逢内室在江户喜添一子,虽为私事,不敢劳动诸位。然関白殿下仁厚,念及旧谊,特遣柳生新左卫门大人等前来道贺,秀忠惶恐,亦深感天恩浩荡。借此薄宴,略备水酒粗肴,一则为小犬祈福,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那些代表各方势力的面孔,“值此王师远征、国运勃发之际,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聆听高见,亦是秀忠之幸。愿我等共勉,不负殿下重托。”

一番话,将私人庆贺巧妙拔高到“共勉国事”

的层面,既给了関白面子,又给了在场各方一个体面的社交由头。话音刚落,侍者们便如流水般开始奉上正式的宴席菜肴。烤得金黄的香鱼、以漆碗盛放的鲷饭、用高汤精心煨煮的蔬菜、还有装在朱红漆盒里的各式鲜鱼寿司……每一道都精致,却又不显得过分奢侈,分寸感拿捏得极准。

柳生宗矩与田宫平兵卫坐在秀忠下首不远的位置,两人都只是略动筷箸,更多地是观察。柳生偶尔与近旁的某位商人或武士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明冷静,如同冰层下的深潭。

酒过一巡,气氛稍显活络。松浦镇信率先举杯,向秀忠敬酒:“松平大人,恭喜弄璋之喜!我松浦家久居海隅,得蒙大人不弃,日前所献些许海产,能入宴席,实乃荣幸。只是近来海上不甚太平,浪人海贼借战事之机滋扰商船,我辈虽竭力弹压,亦感力不从心。不知大人身负奉行之责,于这海上通路安宁一事,可有良策以教我?”

问题看似请教,实则试探。试探秀忠对九州沿海秩序的关注,也试探他在関白面前,对松浦党这类地方实力派的话语分量。

秀忠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沉静:“镇信公过谦了。松浦党镇守北九州海疆,劳苦功高,殿下亦常挂念。海上安宁,关乎大军粮道、商旅畅通,乃至‘征伐券’所涉物资往来,确为要务。此事,当由総无事令(泛指赖陆的和平令,此处指代中央权威)统筹,水军众(暗指森家)协力,地方用心。秀忠于此,仅可转达关切,具体方略,恐需待関白殿下与军目付、水军奉行共商。”

他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松浦党的作用,又将决策权轻轻推回中央和森家,自己只扮演“传声筒”

,不露丝毫倾向。

博多豪商的代表适时接话,语调圆滑:“松平大人所言极是。海上通路,血脉也。然则,血脉畅通,还需‘气血’充盈。如今博多交易所内,‘征伐券’交投踊跃,人心振奋,全赖殿下神武,亦赖大人与长束、增田两位奉行公悉心维持。只是,市井间亦偶有杂音,担忧战事迁延,或……偶有小挫,影响券信。不知奉行所对此,可有定见?”

话题转向了最核心的金融领域,问得委婉,却直指市场最敏感的神经——信心。

这一次,秀忠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动作稳定。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提问的商人,也掠过在座其他显然竖起耳朵的人。

“殿下天纵英明,王师所向披靡,此乃大势。”

秀忠的声音平稳,却加重了力道,“晋州、全州已下,关东、东北两路大军登陆顺利,捷报频传。些许小挫,何足挂齿?至于‘征伐券’,乃殿下酬功聚心之国策,有朝鲜八道千里山河为基,有天下万民期待为盾,其信如山,其势如潮。奉行所所为,不过顺应此大势,维护其公平流转而已。投机之辈,妄测天心,徒惹笑耳。”

他这番话,铿锵有力,完全是一副忠臣赤忱、坚信不疑的口吻。甚至,在提到“投机之辈”

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右侧,仿佛在敲打某些人。长谷川想起之前听说的,秀忠曾公开指责姬路藩认购不积极,此刻看来,这种“忠直”

甚至“过激”

的姿态,或许正是他赖以立足的护身符——一个比任何人都要表现得坚信赖陆必胜、新政无误的“榜样”

那博多商人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大人教训得是,是我等多虑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一直沉默的切支丹商人,此刻却用略显生硬的日语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和语中颇为突出:“松平大人,南蛮之地新近运抵一批精制火药与观测器械,于攻坚守城、海战测距颇有裨益。然数量有限,通关验核程序繁复,不知大人可否在奉行所内予以关照,以便早日用于王师?”

他直接提出了交易请求,用技术换便利。

秀忠看向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斟酌之色:“此事……涉及军械输入,自有长崎奉行与兵器奉行管辖。秀忠所司‘征伐券’与‘米藏’,与此并无直接干系。不过,”

他话锋微转,“若确系对王师有益之物,秀忠或可向相关奉行转达贵方诚意。然一切须依法度规程,此乃殿下常训,不敢或忘。”

依旧是谨慎的“转达”

,不承诺,不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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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坐在稍远处、代表对马宗家的中年武士,似乎鼓足了勇气,趁着片刻安静,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问道:“松……松平大人,敢问……战事……还需几时?商路断绝日久,岛民……生计维艰……”

他的话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淹没在丝竹声里。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宴会表面和乐融融的幕布,露出了底下残酷现实的一角。

广间内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连丝竹声似乎都顿了一拍。

秀忠脸上的沉静,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太过敏感,甚至危险。催促战事结束?暗示和议可能?在関白特使柳生宗矩就坐在不远处的情况下,这无异于触碰逆鳞。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秀忠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来自最前线、也最直接的焦虑。

长谷川也屏息凝神。他看到秀忠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无形的压力。然后,秀忠慢慢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并未直接看向那位对马使者,而是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追忆,又仿佛在坚定某种信念。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示般的肃穆:

“殿下曾言,”

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引用经文,“‘此役,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天下万民之将来。三韩之地,本应沐浴王化,却久滞蛮荒,更兼屡有不臣,扰动海疆。今王师吊民伐罪,解其倒悬,开其蒙昧,布我皇风仁政于八道。此乃天定之数,亦是日本国运昌隆之始。’”

他略微停顿,让这段话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才缓缓转向那位面如土色的对马使者,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宗家世代镇守对马,沟通日朝,劳苦功高,殿下深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时之苦,为的是永世之安。待到三韩平定,海路畅通,商旅繁盛远胜往昔,对马便是连接新土与旧疆的第一津梁。届时,今日之困顿,皆成明日之基石。此中深意,还望使者转达义智公,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一番话,将赖陆的战争目的拔高到“天命”

与“文明教化”

的层面,彻底堵死了“和议”

或“速战速决”

的讨论空间。同时,又给对马宗家画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大饼,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耐心等待,才有未来;妄动杂念,则前途堪忧。

那对马使者早已冷汗涔涔,伏身连连称是,不敢再多言半句。

广间内凝滞的空气,随着秀忠这番“义正辞严”

的表态,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丝竹声再度变得清晰,侍者们悄然穿梭添酒。松浦、博多、堺、长崎的来客们,神色各异,但都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社交性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一瞬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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