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越藩在名护屋的临时宅邸,那气派而不失雅致的门庭,已在前方不远处显现。隐约可闻门内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喧嚷与丝竹之声。
宴,将开时。
长谷川随驾笼从侧门进入川越藩邸,并未跟随柳生宗矩的驾笼直入内院。他与其余侧近武士一道,在玄关处解下佩刀,交由秀忠家的侍从仔细检视、登记,然后被引入主屋旁一间宽敞的“诘间”
等候。这是规矩,即便代表关白殿下来“道贺”
,在正式拜见主人前,也需遵循基本的礼数。
诘间内已有数人,多是各藩重臣或豪商代表的家臣、护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熏香、新木建筑气息,以及隐隐食物香气的特殊味道。长谷川寻了处靠边的位置跪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
屋角的青瓷大缸里,清水供养着几枝初绽的萩花,带着山野气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漆盘上堆叠如小山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南蛮葡萄,颗粒饱满,表面还凝着水珠,显然刚用冰镇过。旁边则是垒成宝塔状的蜜柑,色泽金黄,皮薄而亮,一看便是九州某处贡上的佳品。有低声的议论飘入耳中:“……是大村家今晨刚遣快船送到的……说是吕宋的种,在长崎的暖房里结的果……”
“当真奢靡……”
看来,即便是在这战云密布的名护屋,财富与权力的触角,依旧能轻易地从海外、从暖房中,摘来不合时令的珍奇,用以装点一场庆贺子嗣诞生的私宴。长谷川想起方才街头那对为几张“保本伪券”
争吵的老夫妇,心下漠然。
不多时,有秀忠家的近侍前来引导。长谷川与柳生、田宫等数名侧近,被引向主宴会场——一座面朝枯山水庭园的大广间。纸门尽数拉开,秋日的阳光和着庭中精心耙制的沙纹,洒在光可鉴人的叠席上。广间内,已按身份高低设好了诸多席位,大部分尚空。上首主位自然虚悬,其下左右,已有些许人影。
长谷川一眼便看到了那位今日宴会的主角——松平秀忠。
他跪坐在左侧首位稍下的位置,身形比记忆中似乎更凝练了些,虽不高大,但肩膀宽阔,坐姿沉稳如山。他穿着深紫色的五纹付羽织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带着些许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圆润,但眉宇间已沉淀下远超年龄的沉静,甚至是一种近乎紧绷的审慎。他似乎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披着华丽道服的老者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的恭敬。
似是察觉到新的视线,秀忠的目光倏然抬起,准确地对上了刚刚踏入广间的长谷川。那目光平静,无波无澜,既无旧主重逢的感慨,也无对新贵近侍的特别审视,只是极其短暂地一触,随即几不可察地、幅度恰到好处地微微颔首。
那不是对“旧臣”
的示意,甚至不是对“关白侧近”
的客套,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主人对踏入厅堂的、有身份的客人的一种礼节性确认。
长谷川心领神会,亦立刻在行走中,以不引人注目的幅度,同样垂首回了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旧日的纠葛,仿佛从未存在,或者说,已被双方默契地、彻底地掩埋于这新朝的秩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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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欲寻找自己该落座的位置——大约是柳生、田宫他们身后,侧近武士集中的区域——却见秀忠似乎对身后侍立的小姓低声快速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小姓立刻躬身,然后碎步趋前,来到长谷川面前,恭敬地引手:“长谷川大人,您的位置在这边,请随我来。”
有些意外,但长谷川面上不显,坦然跟上。小姓并未将他引向侧近聚集的末席,而是将他带到了右侧中段,一处离主位不算太远、视野颇佳的位置。那里已经跪坐着一人,腰杆挺得笔直,正是小野忠明。
忠明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熟人之间那种不必过多客套的、淡淡的点头致意。
“叨扰了,小野大人。”
长谷川在为他预留的席垫上坐下,低声问候。
“无妨。”
小野忠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他拿起面前的酒壶,为长谷川面前的素烧陶杯斟了一杯清酒,“倒是你,随柳生大人前来,想必是関白殿下有所示下?”
“只是随行道贺。”
长谷川简单答道,目光扫过面前小巧的膳台。菜品尚未上齐,但前菜已备。洁白的瓷碟中,是切成薄如蝉翼的、透着琥珀光泽的棕红色薄片——唐墨,也就是乌鱼子。旁边配着一小碟色泽清亮的柑橘醋,以及几片新鲜鲷鱼制成的刺身,肉色晶莹,纹理细腻。他心中微动,想起不久前関白殿下夜宴时,那道曾引起私下议论的开胃小菜——禁断的虎河豚白子。今日这里,是更稳妥、却也毫不失礼的唐墨与鲷鱼脍。这其中的分寸拿捏……
“小野大人近来似乎颇为忙碌?”
长谷川端起酒杯,啜饮一口,酒液清冽,带着米香,是上好的吟酿。
“嗯。”
小野忠明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夹起一片唐墨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道,“関白殿下有命,蔚山城(朝鲜)那边的工事,加藤肥后守(清正)催得急。殿下虑及川越藩主身负‘征伐券’与‘米藏’奉行重责,难以抽身,便命我代秀忠殿下,不日前往蔚山,监督筑城事宜,尤其是石垣与砦垒的加固。”
监督筑城?这可不是寻常侧近或剑术师范的职责。长谷川立刻意识到,这恐怕不仅仅是“监督”
,更是関白殿下对蔚山前线、对加藤清正所部,乃至对整个朝鲜战局某一部分的、不放心的一种体现。派小野去,既因他能力可靠,也因他身份特殊——与秀忠有旧,但又直属関白,且是武艺高强的实战派。
“原来如此,责任重大。”
长谷川道。蔚山……那个在朝鲜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加藤清正筑城守城之能天下闻名,如今却还要関白特意派人去“监督”
,前线的压力与関白殿下的谨慎,可见一斑。
小野忠明没有再多说,只是又替长谷川夹了一片鲷鱼脍,蘸了点柑橘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这鲷鱼是今晨松浦党进献的活物,还算新鲜。”
长谷川依言夹起那片鲷鱼脍。鱼肉入口冰凉清甜,柑橘醋的微酸恰到好处地提起了鲜味,确实新鲜。但这“新鲜”
背后,是松浦党对秀忠,或者说,对秀忠此刻所处位置的示好。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目光已投向陆续步入广间的人影。
右侧中排的位置,很快被几位衣着风格鲜明的人物占据。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偏于实用的茶褐色直垂,外罩一件绣有松浦家“丸に违い鹰の羽”
纹的羽织。他眼神锐利,落座时向秀忠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海民特有的直率。是松浦镇信,或是其重臣。紧随其后的人则服饰更为华丽,丝绸面料上隐现细密的唐草纹,头戴垂缨乌帽子,气质沉稳中透着精于计算的审慎,应是博多豪商的代表。稍远些,一位穿着南蛮样式立领外套、脖颈间隐约露出小小十字架挂坠的男子安静入座,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带着一丝与周遭和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来自长崎的切支丹商人,或与大村家关系密切者。
左侧除了秀忠及其近臣,亦有人陆续坐下。一位面容清癯、举止风雅的老者,穿着朴素的茶人服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那是堺的茶商兼文化权贵,或许与今井、津田各家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靠近主位空席的下方,坐着一位神色略显拘谨、服饰规制严谨的中年武士,代表对马宗家。他们的目光或坦然或含蓄,都似有若无地掠过上首虚位,以及坐在左侧的秀忠,还有右侧已然列席的各方代表。
广间内的低语声渐渐密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溪流在石板下汇聚。丝竹之声不知何时悄然响起,是舒缓的宴乐,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秀忠似乎结束了与身旁老者的交谈,那老者——长谷川认出是关东某位精通和歌与掌故的旧公卿——微笑着颔首退开。秀忠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沉静仿佛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他举起面前的酒杯,向着在座众人,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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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承蒙各位拨冗莅临,秀忠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