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诺拉沉思片刻,缓缓道:“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设计和管控。我们必须确保投资者的信心不被辜负,否则整个体系会像纸牌屋一样崩塌。奥斯坦德必须被攻陷,而且要在合理的时间内,获得足够的战利品来兑现承诺。同样,如果我们要参与远东的‘投资’,就必须有可靠的眼线在现场,评估战局,确保我们的资金被有效使用。”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莱尔马公爵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盖着特殊火漆的信,“瓦利尼亚诺神父推荐了一个人。安东尼奥·德·桑塔·玛丽亚,一位葡萄牙籍的耶稣会士,但拥有西班牙血统。他精通日语和汉语,在日本待了十年,曾在赖陆殿下还是羽柴内大臣时,作为传教士和通译与他有过接触。神父认为他足够聪明、忠诚且务实,可以成为我们在那位关白身边的‘观察员’和‘联络人’。我们可以通过耶稣会的网络,以‘随军神父’或‘文化顾问’的名义,将他安排进赖陆的营中。”
“同时,”
巴托洛梅·维瑟里接口道,“我们可以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会和热那亚的银行网络,设立一个‘远东机遇基金’。不对普通投资者开放,只邀请少数有远见且能承受风险的大资本参与。初始规模可以设为二十万杜卡特,专门用于评估和投资赖陆殿下在朝鲜的军事行动可能需要的特定物资或服务——比如,通过第三方从暹罗或葡萄牙印度购买硝石,从荷兰人那里(悄悄地)购买改良的火炮图纸,或者雇佣一队有经验的佛兰德工兵军官,以‘个人旅行’的名义前往远东。”
计划在夜色中逐渐成形,一个跨越欧亚的、私人资本与国家战略模糊交织的网络开始浮现。在这个网络里,马德里王宫里的焦虑、尼德兰战壕里的泥泞、日本名护屋军营的肃杀、朝鲜汉城朝堂上的恐惧,都被一种新的逻辑连接起来——资本的逻辑。它不问信仰,不分种族,只追逐增值与回报。
再及八月中,尼德兰,奥斯坦德城外,西班牙军营。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营帐里,气氛与马德里的金融沙龙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皮革、火药、潮湿泥土和伤病员帐篷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大公刚刚巡视完前沿堑壕回来,沉重的胸甲上沾着泥点。
他的参谋长,经验丰富的西班牙老将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的堂兄费德里科·斯皮诺拉(同样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工程师),正在汇报。
“殿下,新到的资金已经发挥作用。我们从安特卫普和科隆紧急采购的二十四门重型攻城炮,第一批八门已经运抵。更多的雇佣兵——主要是德意志人和瓦隆人——正在签约集结。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开始挖掘一条新的、更接近棱堡缺口的平行壕,但荷兰人的反击很猛烈,昨晚损失了七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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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布雷希特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战争是磨盘,人命和金钱都是它的粮食。他走到沙盘前,奥斯坦德堡垒的模型栩栩如生。“告诉士兵们,攻下这里,不仅仅是陛下的胜利,也是他们自己的财富。‘征服凭证’的条款已经传达下去了吗?”
“传达了,殿下。”
费德里科回答,“承诺破城后,普通士兵可以保留他们首先夺取的私人战利品价值的前二十杜卡特,超过部分才需上缴分成。军官和率先登城者,有额外的分红份额。士气……确实有所提振。尤其是那些雇佣兵,他们眼睛都亮了。”
“那就好。”
阿尔布雷希特的手指按在沙盘上的奥斯坦德模型上,“我们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不仅要攻陷城池,还要获得足够的战利品,让马德里那些买了凭证的先生女士们感到满意。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任务了,费德里科,这也是一场……金融表演。”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送来一封密信,火漆上是莱尔马公爵的纹章。阿尔布雷希特拆开快速阅读,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
“有意思。”
他将信递给费德里科,“公爵说,我们在远东的‘投资’获得巨大成功,刺激了更多资本涌入‘征服凭证’。他还提到,那位日本统治者可能很快会有大动作,或许会需要一些‘特殊的技术咨询’。他问我,有没有可能推荐几个‘退休’的、可靠且渴望冒险的工兵或炮兵军官,去东方‘旅行’?”
费德里科看完信,挑了挑眉:“世界真小,殿下。尼德兰的围城战和日本的扩张,居然能被金钱联系在一起。”
“世界一直很小,只是以前连接它的是丝绸之路和香料船队,现在……”
阿尔布雷希特望向帐外阴沉的尼德兰天空,那里正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连接它的,是汇票、债券和对于利润的共同想象。准备进攻吧,费德里科。我们需要用奥斯坦德的陷落,来证明这种新想象的价值。否则,下一个需要融资的,可能就是我们的葬礼了。”
雷声隐隐从远处传来,与西班牙军营中新运到的攻城炮群的沉默身影,交织成一首钢铁与资本的低沉序曲。
在遥远的东方,另一场风暴已经在三韩之地酝酿成形。
汉城,景福宫,思政殿。
殿内焚着清心宁神的瑞龙脑香,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凝滞的气息。自宣祖大王在月前听闻对马岛急报、惊怒交加昏厥后,便再未临朝。御医们进出频繁,汤药的气息终日萦绕在寝殿,可龙床上的老者只是气息微弱地躺着,偶尔睁开眼,也是一片浑浊茫然。
监国世子光海君李珲,坐在原本属于领议政的位次上,身子绷得笔直。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奏本,而是一卷装裱异常考究、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国书。国书以汉文写成,字迹挺拔凌厉,措辞倨傲如俯视藩属。
“……孤乃大明太祖高皇帝嫡脉,懿文太子之后,建文君血胤。昔年靖难,神器蒙尘,正统南迁。今承天命,廓清寰宇,正位日本,继华夏之统绪,行汤武之革鼎。尔朝鲜,本箕子旧封,亦中华文教所及,世代恭顺。当此天命攸归之际,宜速定去就,洗心革面。若执迷燕逆伪朔,甘为朱棣余孽之藩篱,则天兵一至,玉石俱焚,非孤不仁,实尔自取。若幡然改图,奉建文正朔,去万历伪号,则当以宾礼相待,永为唇齿。天命煌煌,尔其慎择。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顿首。”
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领议政李山海须发皆白,垂首侍立,面沉如水。他身侧,是如今在光海君面前最得信任的北人党魁、大司宪李尔瞻。郑仁弘则立在稍后,目光低垂,嘴角却抿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光海君的指尖,轻轻划过国书上“建文君血胤”
那几个字,指甲在宣纸上留下淡淡的印痕。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连日焦灼而沙哑:“领相,李卿。这国书……究竟是何意?建文后人?丰臣赖陆……他不是倭国关白么?怎又成了朱家子孙?还要我朝鲜在……在建文与燕王之间,二选一?”
这诘问里,充满了荒谬、惊惧,以及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尖锐。
李山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拱手道:“殿下,此乃……狂悖逆天之辞,无父无君之言!丰臣氏不过日本一篡逆权臣,竟敢伪称天潢贵胄,实是滑天下之大稽!其意不在辨正统,而在乱我名分,毁我事大之基,为其侵攻寻一借口耳!”
“借口?”
光海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要的只是借口吗?对马岛已失!釜山、东莱告急!朴泓水师新败,退守闲山岛!他外公,那个叫森弥右卫门的海贼头子,已经带着倭船在釜山浦外耀武扬威了!他要的不仅是借口,他要的是我朝鲜的山河,是我李朝的社稷!”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带起那卷国书,哗啦一声轻响。“你们告诉孤!告诉孤!临海君那个蠢货逃了,柳成龙,你们说他是‘南人’祸首,与明廷往来过密,其心回测,孤信了,把他下了狱!可李舜臣呢?七年前就已殉国的李舜臣呢!难道他的魂魄能起来统领水师吗?!”
他双目赤红,声音几乎撕裂,“能打的、敢打的,要么死了,要么被你们弄下去了!现在倭人兵临国门,送来这等悖逆国书,要我们背叛大明,背叛二百年事大的君臣大义!你们告诉孤,现在谁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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