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声在殿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光海君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目眦欲裂地盯着李尔瞻和郑仁弘,当初正是这两人,力主清洗“南人”
,巩固“北人”
权位,以集中力量。可倭患真至,他却发现,朝中能战、知兵者,或因党争倾轧而凋零,或早已埋骨碧波。水师自李舜臣、元均相继亡故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如今朴泓又败,海上门户洞开。
李尔瞻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依旧:“殿下息怒。柳成龙是否冤屈,可容后议。然当今之急,在御外侮。倭酋此书,虽狂悖无伦,却也可看出其色厉内荏。他若真有顷刻覆我社稷之能,何必多此一举,送此荒诞国书?正因跨海远征,师老兵疲,粮秣难继,后方不稳,故而先以狂言乱我心志,希冀我不战自溃,或生出内乱,彼可坐收渔利。所谓‘建文后人’,不过是一面随时可弃的破旗。其真正目的,仍在恐吓、分化。”
李山海也道:“李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倭寇兵锋已及我沿海,其势汹汹,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重整防务。老臣斗胆,请殿下速释柳成龙,令其戴罪参谋,协理防务。水师虽新挫,然朴泓尚在,闲山、莞岛基地犹存,可令其收拢残兵,凭险固守,迟滞倭船。陆上则需速择大将,统兵驻防要冲。同时,急报辽东,请天朝发兵救援!”
“请明国出兵?”
光海君颓然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领相以为,孤没有想过吗?可你们知道,这丰臣赖陆给万历皇帝陛下的国书,又说了什么吗?”
他不用两人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空洞:“据辽东传来的只言片语,那倭酋给陛下的国书,除了自称建文后人,还要陛下‘归还江山’,许他带兵进北京‘拜谒孝陵’!陛下……陛下只是下旨申斥,命辽东、山东严加戒备,令琉球、朝鲜自行防御,有警则报而已!”
自行防御!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殿中最后一丝暖意。大明显然不愿,或无力,此时为朝鲜大动干戈。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仍是疥癣之疾,抑或是要等倭人深入,再作雷霆一击?
李尔瞻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殿下,天朝态度既已明了,我朝鲜便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外援。当务之急,是启用能将,稳住阵脚。柳成龙或可暂释以安南人之心,但兵权不可再付。水师新败,士气低迷,朴泓能守住闲山一线已属不易。陆师……需一老成持重、足以服众之将统领。”
“老成持重?足以服众?”
光海君环顾殿内,北人新贵多居台谏,知兵者谁?西人观望,南人遭贬。他脑海中掠过几个名字,却又一一否定。忽然,他想起两人,脸色更加晦暗。
李尔瞻窥见其色,趋前低声道:“殿下,或可……起用李镒、金命元。”
“他们?”
光海君眉头紧锁,“李镒早年与临海君过从甚密,金命元亦是跋扈之将,且皆曾因事遭贬,岂可付以重任?”
“正因其有瑕,且久遭闲置,此刻起用,必感激涕零,小心翼翼。”
李尔瞻声音更沉,“李镒用兵,虽进取不足,然持重有余。金命元勇猛,可补其短。以此二人为陆师正副,相互制衡,可保汉城以北防线无大失。再以柳成龙参谋协理,调和诸将,筹措粮饷,或可支撑。待天兵一至……”
“若天兵不至呢?别忘了,他们现在留着李珒用意不明。”
光海君打断他,声音发苦。
李尔瞻默然片刻,缓缓道:“那便需整顿国内,号召八道义兵,凭山川之险,与倭寇周旋到底。倭人跨海而来,利在速战,我但能坚守,待其师老兵疲,或有转机。”
光海君闭上眼睛,良久不语。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李镒畏葸,金命元骄悍,二人能否相容尚且未知,更遑论抵御如狼似虎的倭兵?柳成龙纵有才略,身负罪名,又能调动多少资源?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朝中无人,水师新败,天朝援兵渺茫……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淹没了他。
“罢了……”
他仿佛用尽力气,挥了挥手,“就……就依李卿所言。释柳成龙,令其协理防务,戴罪效力。陆师……以李镒为都元帅,金命元为副元帅,统率诸军,进驻忠州、原州,屏障汉城。水师……令朴泓戴罪坚守闲山岛一线,务必保住粮道,阻敌横行海上。”
“殿下圣明!”
李尔瞻与李山海躬身。
“还有,”
光海君疲惫地补充,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执拗,“再派使臣,星夜兼程,再赴明廷,泣血上奏,务必恳请陛下,念在二百年事大忠勤,速发天兵!告诉使臣,若请不来救兵……就不必回来了。”
光海君那最后一句裹挟着寒意与绝望的旨意,如同殿中渐渐散去的瑞龙脑香,袅袅地悬在思政殿空旷的穹顶下,然后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领议政李山海拖着年迈的身躯,躬身后退,每一步都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迟缓的声响,最终消失在殿门外。侍立的宦官与承旨官们也鱼贯而退,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只余御座旁和四角的宫灯,在光海君苍白而颓唐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如果这还能算是纯粹的君臣。光海君像一尊被抽去了筋骨的人偶,瘫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字字如刀的国书。而李尔瞻,这位北人党的魁首,大司宪,光海君如今最倚重亦最忌惮的谋主,却并未随众人离去。他如同一个耐心的影子,侍立在原处,直到最后一名宦官的衣角也从门缝消失,直到殿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绵长的呼吸。
他方才进言时那份沉稳持重、为国分忧的姿态,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显露出底下坚硬而冷冽的礁石。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面对君王时的恭顺与恳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度,扫过御座上那位监国世子疲惫而惊惶的侧脸,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无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
李尔瞻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又像毒蛇滑过枯叶,“方才诸公在朝,有些话,臣不便明言。”
光海君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从绝望的泥淖中勉强抽出些许神智,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看向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喉音。
李尔瞻并不在意,他微微躬身,继续用那平稳到令人心悸的声调说道:“贼酋此番,倾国而来,其势确乎汹汹。对马已陷,釜山、东莱垂危,朴泓新败,海路已难保全。其兵锋所向,必是三道——庆尚、全罗、忠清。其中,尤以庆尚左道(庆尚道东部沿海)、全罗左右道,为其必争之地。此地濒海,港口众多,利于倭船补给登岸;且土地相对富庶,可因粮于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光海君的反应。年轻的世子只是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微微耸动,并未打断。李尔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继续道:“然,倭人跨海,所携粮秣必不能久。其利在速战,意在掳掠就食。我朝鲜山川险峻,百姓虽怯于战阵,然若据守坚城,深沟高垒,倭人兵锋再利,亦难骤下。旷日持久,其师必疲,后援不继,则进退失据,可一战而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