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听着,撒饵的动作未曾停顿,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柳生念的只是寻常家书。
然而,当柳生读到“松平秀忠之侧室阿月有妊……移居西之丸静养”
时,赖陆撒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饵料落入水中的轨迹,似乎偏了毫厘。他的目光仍落在池面某尾黑鲤的背鳍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北政所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提醒——德川的血脉在江户依旧在延续,需要妥善“安置”
与“隔离”
。
读到“御台所雪绪已归江户,日吉丸体魄殊健”
时,赖陆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缓和,又似是对“嫡子安康”
这一信息的确认与放心。这是他的根基,不容有失。
“大阪奥向,自松涛局与淀殿侍女阿静共理以来,条贯并然……”
柳生的声音平稳。赖陆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这是他乐于见到的平衡与制约,斋藤福(松涛局)是他的旧人,阿静是淀殿的心腹,两人共掌大阪内庭,既能维持运转,又能互相监视。
“殿下新纳九条氏之女绫,闻其性慧敏,通书史……”
柳生念到这里,语气并无变化。赖陆却微微侧首,目光似乎飘向了庭园更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暮色中隐约可见一个凭栏的纤细身影。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怒,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纳入计算的新的政治符号。
直到柳生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念出北政所引经据典的劝诫:“妇人姿色,譬如春樱朝露……惟德性仪范,可绵泽于久远。殿下身系四海,宜广雨露之泽,使六宫和顺……”
赖陆终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呵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太轻,混在晚风里,瞬间就散了。他停下了撒饵的手,将锦囊收回了袖中。北政所的话,他听懂了。太宠淀殿,已引起了江户的警惕和不安。这封信,既是关怀,也是规劝,更是来自“嫡母”
的、柔中带刚的政治提醒。他需要“雨露均沾”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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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后面,阿鲷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才没让那声呜咽漏出来。
“雨露均沾”
……大政所是在让主公多亲近别人吗?那……那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烫了她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主公身边有那么多高贵美丽的女人,御台所、淀殿、新来的九条夫人……那点子“雨露”
,怎么会轮到又胖又蠢的自己?她抚着自己高耸的肚子,那里面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母亲的惶恐,不安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阿鲷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远处水阁边,一个凭栏而立的身影。
那人穿着浅葱色的直垂,明明是男子的公家服饰,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清冷风致。头上戴着表明官职的垂缨冠,缨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远山和城墙轮廓,侧脸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白皙而平静,仿佛独立于这片庭园的所有喧嚣与心计之外。
九条绫……
阿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这就是那位新夫人,摄关家的贵女,有官职,通书史,像一支生在云里的青竹。自己拿什么去争?连比较的念头都是亵渎。她缩了缩脖子,几乎想把自己完全藏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中消失。
果然,九条绫只是那样静静望了一会儿远山,便翩然转身,沿着另一边的回廊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向这边投来一瞥。仿佛池边的赖陆,柱后的阿鲷,读信的柳生,都与她无关。
阿鲷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绝望淹没。看,连这样高贵的新夫人,都不屑于此刻来“沾雨露”
。自己刚才那点可悲的幻想,是多么可笑。
柳生已念完了信,静静垂手侍立。
赖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晚膳:“柳生。”
“在。”
“去膳所吩咐一声,给……”
他罕见地顿了一下,似乎在想那个名字,“榊原绫月,预备些新鲜的鲫鱼熬汤。她身子重,需要补养。”
柳生新左卫门明显怔住了。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需要记住的侧室、侍女、甚至重要家臣女眷的名字和称谓,确认自己并未听过“榊原绫月”
此人。他只能如实垂下头:“殿下恕罪,臣……未闻此人。请问居于何处,臣好去传话。”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柳生,而是将手中最后一点饵料,精准地撒向池中一尾缓缓游过的、体型格外肥硕的金色锦鲤。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阿鲷藏身的那根朱漆廊柱,抬了抬下巴。
“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钻进了阿鲷的耳朵。
“就是柱子后面,那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赖陆那一声“喏”
和随后的“就是柱子后面,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