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阿鲷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丢在雪地里,羞耻和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听见柳生新左卫门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臣,明白了。”
柳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榊原绫月”
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名录之上,躬身道:“臣即刻去办。鲫鱼汤需熬煮得法,臣会嘱付膳所用心。”
“嗯。”
赖陆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从阿鲷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平静的池面,仿佛刚才只是指点了庭中一块不起眼的景石。“去吧。”
柳生又行一礼,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渐深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没有看阿鲷一眼,那恰到好处的漠然,反而给了阿鲷一丝喘息之机——至少,不必立刻承受这位心思深沉的“殿下侧近”
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廊下又只剩下赖陆和阿鲷。不,还有赖陆袖中那封来自江户的、带着宁宁笔迹与告诫的信。晚风穿过庭园,带着水汽和松针的清苦气,吹在阿鲷汗湿的额发和颈后,激起一阵寒颤。
赖陆依旧背对着她,望着池水。过了仿佛一生那么久,久到阿鲷几乎以为主公已经忘了她的存在,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
“过来。”
阿鲷浑身一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笨拙地挪了过去。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赖陆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重新深深低下头,盯着他深紫色直垂的下摆和木屐的尖端。
“什么时候来的?”
赖陆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婢、婢子……”
阿鲷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婢子……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只是恰好走到附近,听见柳生様在读信……就、就……”
“就站住了。”
赖陆替她说完,甚至轻轻“嗯”
了一声,仿佛在说“这很正常”
。“听到大政所的信了?”
阿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光滑的廊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听、听到了……”
“都听清了?”
“……是。”
她抽噎着,不敢撒谎。
赖陆的目光落在阿鲷身上。她正笨拙地试图跪下行礼,沉重的身子让她动作迟缓而摇摇欲坠,洗得发白的淡青色桂姿裹在圆硕的躯体上,腋下和腰腹的布料绷得紧紧的。因紧张和羞耻,她圆胖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浮肿的眼皮低垂着,厚而外翻的嘴唇(那被暗地里比作“鲷鱼嘴”
的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暮色勾勒出她臃肿的轮廓,与这精致庭园,与方才茶室中淀殿的端丽风华,甚至与远处水阁边九条绫清冷的侧影,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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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榊原绫月,人称阿鲷。德川旧臣内藤清成的遗孀,一个除了这身可供“暖足”
的肥膘和腹中尚未知男女的胎儿外,似乎一无所有的女人。
“婢、婢子知错……”
阿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头埋得更低,后颈堆叠的赘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她一只手死死撑住廊板以稳住身子,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保护般地捂在高耸的肚腹上。
赖陆看了她一会儿,没叫她起来,也没继续追问信的事,反而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身子重了,走动不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阿鲷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她茫然地抬起浮肿的眼,对上赖陆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结结巴巴道:“是、是轮值的规矩……婢子不敢坏……而且,而且……”
她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想着,或许、或许能见到殿下……”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她说完,又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是刻意想来“偶遇”
,来“沾雨露”
的。
赖陆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他没有回应她这卑微的倾诉,目光落在她紧捂肚子的手上。“他(或她)今日可还安分?”
阿鲷又是一愣,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主公问起孩子了……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多了点活气:“安、安分……就是……就是有时踢得重,夜里睡不踏实……”
她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笨拙的讨好,“许是……许是也像婢子一样,念着殿下……”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蠢直。但赖陆只是“嗯”
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那点距离,然后伸出手。
阿鲷惊得浑身一颤,以为要挨打或受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