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康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秀忠皆能答上。
赖陆始终沉默,只静静看着。
待秀忠答完,广间里又陷入寂静。秀康看了一眼赖陆,见他并无表示,才缓缓道:“这些庶务,你倒是没丢下。”
秀忠伏身:“往日荒唐,唯这些琐事,尚记得几分。”
“你既有此心,又有些实学,主公或可给你一个机会。”
秀康话锋一转,语气却微妙地冷了几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三弟解惑。”
“越前守请问。”
“你是从何时起,生出这‘幡然醒悟’之心的?”
秀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是见了阿姊脸上的掌痕,又见她自拆别馆,心中震撼,方才……”
“是么?”
秀康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可我怎么听说,你在昏迷三日后醒来,是听了今川氏真一番话,才决意请战的?”
秀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氏真公……确有点拨之恩。他骂醒了我。”
“哦?他如何骂的?”
“他说……说我留在江户,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米虫,不如去战场上,是死是活,总算有个交代。”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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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赖陆公宽仁,或可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秀康盯着他,忽然问:“他还说了什么?关于督姬殿下,关于……五个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秀忠耳畔炸响。
秀忠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晶晶发亮。
赖陆的指尖,又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秀康不再逼问,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秀忠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肩膀垮了下来。他重新伏下身,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氏真公……他、他确曾提及……说阿姊五个月不得侍寝,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才无可指摘……他说,赖陆公是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江户……”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叠蓆上,肩背微微颤抖。
秀康与赖陆对视一眼。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近乎厌倦的冷漠。他抬起手,摆了摆。
“够了。”
秀忠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赖陆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能有这份心,是好事。粮秣转运,确需人手。你既有实学,便去军奉行手下,做个见习吏员吧。做得好,自有你的前程。做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军法从事。”
秀忠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谢……谢主公恩典!罪臣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
“下去吧。”
“是!”
秀忠再次顿首,才踉跄着起身,倒退着出了广间。纸门合上,他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广间里,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康二人。
茶已彻底凉透。
秀康提起铁瓶,为赖陆续上热水,又为自己斟了一碗。水汽重新蒸腾起来,却驱不散某种凝滞的气氛。
“今川氏真……”
秀康缓缓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一个被人圈养了半生的老朽,竟有这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