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端起茶碗,看着碗中荡漾的水面,没说话。
“他看穿了主公对江户的安排,看穿了督姬殿下的处境,甚至……看穿了主公要一个‘干净’子嗣的心思。”
秀康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用这番话,点醒了秀忠,逼着他来请战。”
“不是逼。”
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是劝。劝一个懦夫,走上一条对他来说,最有利的路。”
秀康抬眼看他。
“秀忠留在江户,是督姬的软肋,是正则和其他人的眼中钉,也是我的一块心病。”
赖陆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如今他自愿来军中,督姬去了块心病,正则和你去了根眼中刺,我得了个人质,还多了个或许能用的吏员。至于今川氏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
“他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劝秀忠来,督姬念他的好,秀忠记他的恩,我——说不定也会觉得,这个老儿,总算还有点用处。”
秀康沉默片刻,道:“主公以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
赖陆看向他,目光深沉,“他一个失了国、绝了嗣、靠蹴鞠取悦旁人苟活的老朽,再有心,又能翻起什么浪?倒是你们那个姐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意味。
“督姬她,为了这个弟弟,还真是煞费苦心。”
秀康垂下眼:“阿姊她……一向重情。”
“重情是好事。”
赖陆淡淡道,“但过了,便是软肋。她脸上的掌印,是正则给的教训。她拆了别馆,是给我的交代。如今又把秀忠送到我面前——这是告诉我,她懂了,也认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盛开到极致的八重樱。花瓣在午后的风里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只是她这份‘懂事’,来得太巧,做得太全。”
赖陆的声音,飘在风里,有些模糊,“倒让我有些……舍不得了。”
秀康在他身后,深深俯身,没有接话。
赖陆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那阵风过去,庭院里重归寂静,才转身。
“你去安排吧。让秀忠去小西行长麾下,做个粮秣见习。盯紧些,但也不必过苛。是龙是虫,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
秀康行礼,退出广间。
纸门合拢的刹那,他看见赖陆依旧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赖陆在内室走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穿过长廊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他推开内室的门,却见阿江跪在屋子中央,正将几件叠好的小袖,仔细收进一旁的唐柜里。
她听见开门声,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继续手上的活儿。夕阳从她身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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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在门边站定,看着她。
阿江将最后一件小袖收好,合上柜门,又检查了一遍柜锁,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赖陆。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侍女服饰,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窄袖便服,头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脸上没有施粉,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要走?”
赖陆问,声音很平。
阿江垂下眼,轻轻“嗯”
了一声。
“回江户?”
“是。”
阿江抬起头,看向他,唇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秀忠様既已决定从军,妾身……身为正室,理当回江户,打点行装,照料家中。阿月有了身孕,也需要人看顾。”
她说得平静,条理清晰,是正室夫人该有的模样。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