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瞬间压下了乳母的哭诉,“无论何种缘由,守护少主乃尔等第一要务。御台所殿下仁慈,体恤下人,尔等便以此为由,玩忽懈怠,竟让殿下亲自操劳,更令少主身陷险境——此乃大罪。规矩便是规矩,不容置辩。”
她说完,重新转向紧闭的唐纸门,提高声音,清晰而不失恭谨地禀报:“御台所殿下,松涛局斋藤福,依奥中法度,请见殿下,并请殿下交出昨夜失职之乳母阿种及当值女房二人,依律论处。”
门内一片寂静。
阿江知道雪绪在里面。阿福这般阵仗,雪绪不可能不知道。然而此刻的沉默,却比任何回应都更令人窒息。这是御台所的居所,阿福是侧室,是“松涛局”
,但此刻,她更是赖陆公亲命、执掌奥中“掟”
(法度)之人。她跪在门外,不是以妾室身份请求,而是以执法者的姿态,要求御台所“交出”
身边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极其严重的施压。
阿福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凝视着门扉,等待着。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廊柱的阴影交错,仿佛一道无言的界碑。她身后的女房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只有乳母等人压抑的抽噎,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阿江站在一旁,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微潮。她明白阿福的立场。阿福并非针对雪绪,她是在维护那个由赖陆公赋予她权柄、由她亲手参与草拟并严格执行的“奥中法度”
。在阿福看来,规矩高于一切,尤其是涉及少主安危,更是铁律,不容丝毫通融。她曾因女房私下议论一句“御当代”
的闲话,便断然下令数人自裁、多人剃发出家,何况如今是少主受惊这样的“事实”
?在阿福心中,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职,而是对法度的亵渎,对赖陆公和御台所权威的挑战,必须以最严厉的方式惩戒,以儆效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而,雪绪会如何?阿江想起昨夜阿福在松涛局,赖陆公那句带着疲惫的“罢了……心里也苦……适当宽容些”
。那或许是赖陆公一时心软,或许是出于对雪绪的复杂情绪。但阿福显然没有,或者不愿完全遵照那句“适当宽容”
。在她看来,“宽容”
本身就是对法度的侵蚀。她此刻的“请见”
和“请交出”
,更像是在执行规矩与顾及御台所颜面之间,划下的一条清晰界限——人,必须罚;但如何罚,或许可以“请”
御台所定夺,以示尊重。可这“交出”
的过程本身,已是一种惩罚。
唐纸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窣窣声。
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浅野雪绪站在门内。她已换下了晨间的华丽服饰,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葱色小袖,长发未加过多装饰,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微红。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维持着御台所的仪态,但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跪在廊下的阿福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被冒犯的冷意,有深沉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讥诮。然后,她看向阿福身后那些执法女房,最后,才落到乳母阿种等人身上。
阿种见到御台所,如同见到了最后的希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敢再出声,只是以头触地,浑身颤抖。
雪绪沉默着。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眯了下眼,然后,视线转向阿江,又缓缓转回阿福。
“松涛局,”
雪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依你之见,昨夜失职,该当如何处置?”
阿福俯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雪绪,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回禀御台所殿下。依奥中法度,守护少主不力,致少主受惊,此为首罪。乳母阿种,身为少主近侍之首,罪责尤重。按律……”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判决,“当赐御暇(おいとま,令其自裁的婉辞),以正法度。其余当值二人,削发为尼,逐出大奥,永世不得归。”
“御暇”
二字如同惊雷,在廊下炸开。乳母阿种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连哭泣都忘了,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望向雪绪,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那两名小姓女房也吓得魂飞魄散,呜咽出声。
雪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在袖中猛然收紧。阿江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没想到阿福会如此直接,如此严厉。这不仅是执行法度,这几乎是在逼迫御台所做选择——是维护身边人,挑战阿福(以及阿福所代表的赖陆公赋予的法度权威),还是亲手将陪伴日吉丸已久的乳母推向绝路?
空气凝固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雪绪的目光与阿福平静无波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一个眼中是压抑的痛楚与冰冷的怒意,另一个眼中只有对规矩不容置疑的虔诚与坚守。
许久,雪绪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破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