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那西瓜……剩下的,都撤了吧。看着烦心。”
“是。”
阿静低声应道,端起托盘。那些来自遥远南方海域、经过漫长航程、籽多肉少皮厚的红色果实,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生涩的甜味,很快也被浓郁的熏香吞没了。
而此刻,匆匆行走在连接西之丸与本丸长廊上的阿江,心中并无半点对西瓜或甜点的回味。方才那名中臈的禀报,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松涛局的阿福去见御台所,绝不仅仅是寻常问安。御台所浅野雪绪性子娴静,不喜揽权,日常事务多由她和几位年长女房处置,若非紧要,阿福那样身份的人,不会轻易前去打扰。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木屐敲打在回廊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廊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枯山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几个年轻的下臈女房捧着衣物或漆盒走过,见到她,纷纷退到一旁,躬身行礼。阿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松涛局……阿福……御台所……
还有,朝鲜。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她想起前两日,偶然在御台所那里,瞥见一份来自对马宗家的礼单,里面提到了些朝鲜产的药材和布料,当时未曾在意。又想起更早些时候,似乎听谁提过一句,说对马那边最近往来信件格外频繁。
难道……阿江的心微微一沉。赖陆公最近常驻大坂,侧近众和家老们的会议似乎也比往日密集。她虽深处大奥,但“总取缔”
的职分让她多少能接触到一些内外的连接处。那些细微的迹象,此刻串联起来,指向某种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略的可能性。
她与淀殿不同。淀殿可以沉浸在逝去的荣光与精致的无聊中,但她阿江,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是连接着御台所、相模院乃至前庭政务的一个枢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江户、意味着她所效忠的羽柴家,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变动。
她必须立刻见到御台所。必须知道,松涛局的阿福,究竟带去了什么消息。
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御台所居住的院落。院门开着,两个当值的年轻武士肃立两侧。见到阿江,他们并未阻拦,只是躬身行礼。阿江略一点头,正要步入,却见院内另一侧的回廊上,一个穿着墨色小袖、外罩浅葱羽织的身影,正与一名侧近众低声交谈,旋即转身,朝着与前庭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是柳生新左卫门宗矩。赖陆公的侧近众笔头。
柳生也看到了阿江,隔着庭院,他远远地、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脚步却丝毫未停,很快消失在重重屋舍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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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的脚步,在院门前顿住了。柳生新左卫门出现在御台所的院落附近,本身就不寻常。而他离去时那沉静中带着一丝凝重的侧脸,更让阿江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迈过了门槛。
阿江穿过庭院,脚步比来时更急。御台所的居所“梅壶”
院落在午后的天光下静默无声,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寂静,连檐下悬挂的风铎都仿佛停止了轻响。
她踏上回廊,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廊下并非空空如也。数名穿着“取次”
或“中年寄”
墨色袴装的年长女房肃立两侧,面容沉静如铁,目光低垂,却自有一股冰冷的威严。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无声的禁令,将这片区域与喧嚣的外界隔绝开来。
而在她们前方,御台所寝殿的唐纸门外,端端正正地跪坐着一人。
是阿福——松涛局斋藤福。
她没有像一般请罪或求见者那样卑微地伏低身子,而是以标准至极的、无可挑剔的跪坐姿挺直了背脊。她穿着深葡萄色素绸的无地小袖,外罩一件墨色无纹羽织,一头乌发梳成规整的、无一丝碎发垂落的丸髷,用简单的钗子固定,露出饱满而平整的前额。她的姿态严谨如尺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阳光斜照在她身上,那“松涛”
暗纹在衣料上若隐若现,恰如她此刻给人的感觉——静穆,沉稳,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在她面前稍远处,同样跪坐着三人,正是日吉丸公子的乳母阿种及其两名贴身小姓女房。她们与阿福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身体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尤其是乳母阿种,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眼中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几次想开口申辩,却被阿福身后一名年寄女房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啜泣。
阿江的脚步不由得放缓。她认出了阿福身后那些女房,她们并非普通侍女,而是大奥中专司纠察、执法的“中年寄”
和“取次”
,手中握着对内廷女中的生杀予夺之权。阿福亲自带着她们前来,且是这般阵仗……
阿江定了定神,走上前,先向阿福微微颔首:“阿福殿。”
她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乳母等人,语气平稳:“这是……”
阿福这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看向阿江时,依礼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江州局。惊扰了。妾身此来,是为昨夜‘梅壶’当值女房,尤其是乳母阿种,擅离职守,致使御台所殿下独自照料少主,并令少主受惊之事。”
她的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判词:“此事已查明。昨夜戌时三刻至亥时正,内府公驾临‘梅壶’期间,乳母阿种及当值女房二人,未得明确许可,擅离少主左右,仅留御台所殿下独处照料。期间内院喧哗争执,少主受惊啼哭不止,此乃严重失职,有悖奥中法度,更危及少主玉体安康。”
阿江的心沉了下去。阿福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示,而是在宣读一个既定的事实,并准备执行相应的“规矩”
。她看向乳母阿种,阿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膝行半步,哭道:“江州局明鉴!昨夜是御台所殿下亲口让我们暂退片刻,让殿下与少主独处……我们、我们岂敢违命?后来内府公来了,与殿下说话,我们守在外间,不敢擅入……少主受惊,非我等所愿啊!”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