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她看了三十多年。
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笑起来中气十足。
后来有了孩子,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累得倒头就睡,但第二天一早照样精神抖擞地爬起来。
再后来,她病了。
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偻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光。
眼窝凹下去,眼下青黑一片,那是陪床陪出来的,是半夜起来给她煮药煮出来的,是白天黑夜连轴转转出来的。
他瘦了太多。
以前穿得正好的衣服,现在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可他从来不说累。
她好几次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问他不睡吗,他说睡醒了,没事。
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怕她晚上想不开,怕她出事,不敢睡。
江母看着他。
看着他的白发,他的皱纹,他瘦得脱了形的身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江,”
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健康的。”
江父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看着这个陪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女人,这个一年来被病折腾得夜夜睡不着的女人,这个好几次想自行了断被他死死拦住的女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你没病。”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是健康的……你是好的……”
话没说完,他别过头去,抬起胳膊,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
江母忽然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老江……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江父被她抱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江锦辞站在旁边,没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京城初秋的凉意,吹过三个人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江母忽然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抬手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锦辞。
“阿辞。”
“嗯。”
“那些王八蛋。”
江锦辞看了她一眼。
“那些王八蛋!”
江母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有火在烧,“骗我做了那么多次透析!给我吃那么多没用的药!让我们卖了房子!让老江辞了工作!让我受了那么多苦。。。”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