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的话语让弗洛洛下意识抬起头,面对的却漂泊者那深邃的黑瞳。
“漂老师?是的,是半价。”
“好,那帮我拿两杯。”
漂泊者说到。
弗洛洛算了价格,漂泊者付了钱,冰凉的塑料壳贴到弗洛洛手背上。
“请你喝。”
没等弗洛洛说话,漂泊者已经离开。
弗洛洛看着那杯酸奶,拿起又放下。
她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好意,从前也有过朋友,只是随着母亲的事,她愈无法接受只能由别人付出的好意,她无法回报,也没有精力回报。
但漂泊者,与那些朋友不同,他能帮到母亲的事……自己应该顺着他才对……就这样接受吧……
弗洛洛想要说服自己,可那无缘无故的善意,却让她心中难安。
弗洛洛还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她也不太敢问,不是怕漂泊者想要什么,而是更觉得他什么都不会要。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在心里给漂泊者开了一个账户,把这些好意一笔一笔存进去,想着等以后,如果她还有以后,她一定要还。
但她的以后,正在一天一天地缩小。
母亲的情况在十一月突然恶化。
医生把弗洛洛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新的化验单,各项指标后面跟着的箭头密密麻麻,全是向上或向下。
弗洛洛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她看懂了医生的表情。
“你母亲需要转到市里的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我们这里的条件有限,她现在的状况……我建议尽快,不只是化疗,恐怕要开刀。”
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弗洛洛身上。
他说了一个数字。弗洛洛觉得自己的耳朵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数字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她听清了。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闪。
她站在那截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地。
即便有募捐的钱,也还有六万的缺口,往后还有更多……
路过一家银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aTm机的灯亮着,蓝白色的光,像一个安静的陷阱。
她看着那台机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把存折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加上口袋里的八百块,加上下个月的兼职工资,再跟亲戚借一点……
没有亲戚了。
她骑着车继续走。
到病房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饭,白粥和咸菜,几乎没动。
母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呼吸又浅又急。
弗洛洛在旁边坐下来,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铁。
“妈。”
她小声说。
没有回应。
弗洛洛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但没有出任何声音。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走廊上还有护士,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本事,哭的时候不出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所有的疼痛都闷在身体里,化成一阵一阵的战栗。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脸颊上是盐分结晶后的紧绷感。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病情告知书,又看了一遍上面的话。
“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这几个字她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心脏还是会猛地缩紧。
……钱。
那便这样吧……把自己卖了,酒吧见过的一个老板,说过每个月给她一万三来包养她,四十万,卖自己五年的话,他会觉得划算吗?
电话响了,弗洛洛下意识拿起,要挂掉,可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还是走出病房接了。
“出什么事了,不要急,我过来。”
弗洛洛不知道漂泊者是怎么知道的,她很想说不用。
但此刻,已经不出声音……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咬着牙,双腿却是软的,委屈,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