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酒吧的活,辞了怎么样。”
漂泊者看着弗洛洛,还是想象不出在酒吧里陪着笑的弗洛洛是什么样子,他也并不好奇,只是感觉有些可怜。
本该是只为成绩与友谊烦恼的年纪。
“如果,凑齐二十……四十万的话。”
弗洛洛想了想,很认真的说到,并没有以此胁迫漂泊者的意思。
“因为这样,大概能支撑两年。”
她似乎也怕漂泊者误会了。
漂泊者却未将她想的那般坏,道德绑架……不过是他自己看不惯,想做就做了。
……自己无父无母,生活毫无压力,不过自己刚刚上班,可惜也未能有多少积蓄,漂泊者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积蓄,是在你做想做时候事情的底气啊……
“明天,我找你,还是你找我。”
“我去找您,老师……”
“请假?”
弗洛洛点了点头“老师已经就帮了那么多……”
“是被你刺激了嘛……”
漂泊者小小的开了个玩笑。
弗洛洛却低下脑袋。
弗洛洛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这样带着讽刺异味的话语……她很想抬头说谢谢,想说不用了,母亲的病,她自己可以支撑。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不出声音。
她做不到这样自私,哪怕,自己尊严受损,因为她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母亲的病是肝癌,中期步入晚期,有治疗好的希望,没两周或是三周做一次化疗,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依然是弗洛洛有些扛不起的重量。
她在一家餐饮店打工,下午旷课也只能去干六七个小时,时薪十七块。
晚上则是去酒吧当陪酒的,赚的很多,却也不够……还很恶心。
“只是玩笑……抱歉……”
漂泊者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随性,却又触及一颗敏感的心。
“我知道你没有逼迫的意思,是因为的自己想做的,回去吧,还要做饭不是吗?”
弗洛洛第三次弯下腰,上半身埋的更低。
“今天……是老师太过自以为是……抱歉。”
“不,是我的错。”
弗洛洛咬着嘴唇,看着地面,视线却变得模糊。“很谢谢老师。”
漂泊者沉默一下,这个女生,成熟,圆滑,固执,却又不会自以为是,没将他的帮助当为理所当然的事,许多变扭的情感交杂在她的身上,唯独少了脆弱,但那一刻,蓄着眼泪,仅仅是因为打向自己的一拳落空而就此破防崩溃的弗洛洛,却让漂泊者意识到,她已经是可能随时崩塌的水坝。
“嗯,你旷了我两节课,欠我的时间,下次记得补上。”
弗洛洛脸上露出些疑惑……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却还要在意自己的学习吗。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想的呢?
“等你有时间再说……”
漂泊者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弗洛洛来学校了,走近教室的那一刻漂泊者便看见了她,她侧着脑袋,看向窗外。
漂泊者开始讲课了。
他的声音低沉,语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不是等学生记笔记,而是等那些文字自己走进人的耳朵里。
他讲《边城》,不讲考点,不讲修辞手法,讲那条溪,那只渡船,讲翠翠站在船头等傩送回来的那个黄昏。
“沈从文写这个结尾,写了三次。”
漂泊者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第一次他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停了笔。第二天又加了一句‘也许明天回来’,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你们想想,为什么是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
没有人回答。
漂泊者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因为句号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是‘回来’还是‘不回来’,确定的是等待本身。翠翠等在渡船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没有期限的明天。沈从文先生把句号放在那里,意思是——等,本身就是答案。”
弗洛洛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上那个穿黑色外衫的男人。
他正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又绵长,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