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陛下……陛下这是……”
“回答朕。”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让高堂隆整个人僵在了矮几上。
殿内死寂。
高堂隆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那声音极其细微,但在绝对安静的含章殿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用凿子敲石头。
滴答。
滴答。
滴答。
良久。良久。
高堂隆终于开口了。
“不会。”
他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将断的蛛丝。
“他们……不会的。”
曹叡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高堂隆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朝服下摆。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吐出的实话:“世族的根,在土地和人口上,不在旗号上。换了谁坐天下,只要允许他们继续做官、继续保有田产和家学渊源……”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会跪任何人。”
含章殿内,烛火忽然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了一下。
那阵风不知道从哪个窗缝里钻进来的。十一月的洛阳,风冷得像刀子。但在那一刻,高堂隆觉得那风不是从殿外吹进来的,而是从曹叡身上散出来的。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听着高堂隆那近乎绝望的实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高堂隆没有撒谎。
颍川荀家、陈家、钟家。河内司马家。汝南应家。这些世族门阀,效忠的从来不是大魏。他们效忠的是秩序。谁能提供秩序,他们就跟谁。
当曹操提供秩序时,他们是最忠心的曹魏柱石。荀彧替曹操收人心,荀攸替曹操算战局,钟繇替曹操稳关中,陈群替曹丕把九品中正制钉进天下骨头里。
当大汉开始提供秩序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
这不需要背叛。
这甚至不需要良心上的挣扎。
这只是世族门阀运转了四百年的、极其冷酷的行为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