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有这样的好苗子,可大魏,已经没有容得下他的土地了。
蒋济没有再继续聊下去。他知道,再聊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硬不下心肠去做那个决定。
他在石桌旁又坐了一会儿。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了一阵呆。那枯树的枝桠直直地刺向漆黑的夜空,像是一只只绝望求救的手。
终于,蒋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明天。”
蒋济看着男孩,双手负在背后。他的声音压得极轻、极平,没有一丝感情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喉咙里排练了无数遍,沉重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
“明天一早,卯时。会有一辆马车来太守府的后门接你。”
男孩愣住了。
他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几乎是瞬间闪过一丝极度深邃的不安。他本能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件宽大棉袍的下摆。
“去……去哪里?”
男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结巴。
他害怕了。他以为,洛阳的那道催命符,终于还是追到了许昌。他以为,面前这个一直给他一口饭吃的大人,终于要像那些边郡的将领一样,把他绑起来去换取前程了。
蒋济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男孩那因为恐惧而微微抖的肩膀,心中一酸。他缓缓地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平齐。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代表着大魏宗室血脉的孩子面前,放下了一个太尉的威严。
“你记住三件事。”
蒋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种语气,不像是长官在下达命令,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家中长辈,在向晚辈交代最后的后事。
“第一,明早上了那辆马车之后,无论多闷,都不要掀开帘子看外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哪怕是刀剑相交,哪怕是有人惨叫,你都死死地咬住袖子,绝对不要出声。”
男孩死死地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第二。”
蒋济的目光极其凝重,“那辆马车会走很长的路。不在城里绕,也不往北走。它会一直往南。可能走十天,也可能要走半个月。到了地方,会有人来接你。你记住,来接你的那些人……他们不是坏人。无论他们穿什么样的铠甲,打什么样的旗号,你都不要跑。跟着他们走,就能活命。”
男孩的瞳孔微微放大。
往南?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他知道往南是什么意思。往南,不在大魏的疆域里。往南,是那些称他们为“曹贼”
的人的地盘。
“第三——”
蒋济说到这里,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仿佛是一根卡在食管里的鱼刺,吞吐维艰。
他的手缓缓抬起,想要去摸一下男孩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从明天起,你不姓曹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小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男孩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双手松开了棉袍的下摆,垂在身侧。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原本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越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了然。
他毕竟是读懂了“退避三舍”
的孩子。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天下大势的倾覆,不知道合肥的满宠已经跪在了陆逊面前,不知道洛阳的曹叡已经把大魏逼到了悬崖边缘。
但他听懂了这三个字的重量。
不姓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