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这个一辈子为大魏死战、最终在合肥放下佩剑向吴军屈膝的刚烈老将,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看透了洛阳那个朝堂的冷血与腐朽。他知道,如果把这个有着纯正曹氏血脉的孩子送回洛阳,曹叡那极其病态的多疑,曹真等人的倾轧,甚至司马家那暗中编织的毒网,会把这个孩子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在洛阳,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旁支遗孤的死活。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麻烦,或者一个可以利用后随时抛弃的政治筹码。
反而是在南边,在那个以“仁义”
和“复汉”
为旗号的敌人那里,这个孩子,或许还能活下来。
大魏的忠臣,竟然要靠把大魏的血脉送给大魏的死敌,来求一条生路。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绝望?
蒋济坐在石桌旁,思绪被一阵细微的吞咽声拉回。
他看着男孩。男孩正在喝水,喝水的时候极其安静。他两只骨瘦如柴的手捧着那个粗瓷碗,不敢大口吞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喉结一小下、一小下地滑动。
在这寒冷的夜里,那碗热水仿佛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温暖。
“近来……读了什么书?”
蒋济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口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男孩放下碗,用手背极其小心地擦了一下嘴角,脊背依然笔挺。
“回蒋大人的话,在读《左传》。”
“读到哪一段了?”
“读到晋楚城濮之战了。”
男孩的眼睛看着桌面,不卑不亢地回答。
蒋济那双总是紧皱着的白眉,微微上挑了一下:“城濮之战?觉得怎么样?”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极其迅地盘算着,对面这个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大魏高官,究竟想从这个回答里听到什么。
片刻后,男孩抬起头,直视着蒋济的眼睛。
“晋文公退避三舍。”
男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清晰,“后世都说,这是晋文公为了报答当年楚成王收留之恩,所以主动后退九十里,以示信守承诺。”
“难道不是吗?”
蒋济顺着他的话问。
“不全是。”
男孩摇了摇头,“楚军当时锐气正盛,主将子玉更是骄横。晋文公后退,看上去是在示弱,是在报恩,其实……是在选战场。”
蒋济的眉毛这一次,是猛地动了一下。
“怎么说?”
“晋军后退,一是可以避开楚军的锋芒;二是可以拉长楚军的粮道,让楚军深入晋国本土;三是让子玉的骄横膨胀到极点,从而犯错。晋文公不是真退,他是把战场,选在了自己最想要、也最容易击破楚军的地方。”
男孩说完,又重新闭上了嘴巴,双手再次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膝盖上。
石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那棵光秃秃枣树出的呜咽声。
蒋济震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一个在尸山血海里逃亡、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竟然能透过史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
,一眼看穿“退避三舍”
背后的军事与政治逻辑!
这孩子的脑袋不仅不笨,简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这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朝堂上、坐在帅帐里,去俯瞰天下大势的苗子。
如果大魏还有全盛时的气象,如果先帝还在……这样的血脉,只要稍加培养,未来必将是大魏宗室里的一员擎天之柱。
可是现在。
蒋济心中那一丝惜才的惊喜,仅仅维持了一瞬间,就被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悲哀和苦涩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