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夺他的姓氏,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为了彻底切断他与那个即将崩塌的帝国、与那个血腥残酷的洛阳朝堂的最后一丝联系。
只有不姓曹,他才能在南边那块土地上,像一棵野草一样,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蒋大人。”
男孩的声音微微颤,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他扬起头,死死地盯着蒋济的眼睛。
“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极其精准地刺进了蒋济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回来?
回到哪里?回到许昌这座空城?还是回到洛阳那个已经容不下任何一丝温情的权力绞肉机里?
蒋济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能”
。他想骗骗这个孩子,告诉他等天下太平了,等大魏缓过这口气了,就接他回来,认祖归宗,封王拜相。
但他知道,那是谎话。那是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弥天大谎。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千言万语,化作了无尽的沉默。蒋济伸出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男孩有些凌乱的头顶上。
那只手在男孩的头顶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像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蒋济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男孩一眼,抓起石桌上的羊角灯笼,转身大步走出了小院。
“咔哒。”
院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生铁大锁再次锁死。
蒋济走在幽暗的长廊上。今晚没有月亮,但在微弱的星光和灯笼的摇曳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被沉重的枷锁压弯了脊梁的老人。
回到太守府的正堂后,蒋济没有休息。
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膛,然后叫来了府里最信任的一名老管事。
老管事姓赵,跟着蒋济已经快三十年了,从蒋济还在做县令的时候就替他牵马坠蹬,是绝对死忠的心腹。
“老爷,您吩咐。”
老管事躬身行礼。
蒋济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目光看着案面上跳跃的烛火。
“去,把府库里那辆最不起眼的旧马车收拾出来。不要太守府的徽记,把车轴上点油,弄得越像普通商贾的板车越好。”
老管事一愣,但立刻点头应下。
“明天卯时出城。”
蒋济继续下令,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走南门。带上十天的干粮和水。赶车的,换成府里最稳当的老把式。告诉他,这趟差事办好了,他一家老小在许昌的口粮,我包了。”
老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老爷,卯时天还没亮。城门未开,若是强行开南门出城,怕是会惹城中守军非议。而且……往南走,那是去宛城的死地啊!”
“让你去就去!”
蒋济的声音猛地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管事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就在老管事转身要走的时候,蒋济忽然又叫住了他。
蒋济极其缓慢地把手伸进自己宽大的官服袖口里。他在里面摸索了片刻,然后,取出了一个布包。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那是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料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图案或者刺绣的云纹。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蒋济的手心里。
“把这个带上。车上挂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