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校尉只觉得一股比太原严冬还要寒冷十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脑门。他的脊背上,瞬间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连手都在抖。
因为,他跟了司马懿这么多年,他知道。
那绝不是一个忠臣在听闻国家危难、得以回京报效时的欣慰之笑。
也绝不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苦熬了大半年,终于得以解脱、如释重负的笑。
那是一个极其耐心的猎人。
在冰雪中趴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快要冻死的时候。
终于,看到那只天下最肥美的猎物,带着满身的鲜血和绝望,极其精准地,踏进了他早已挖好的那个深渊陷阱里时。
露出的笑。
“备马。”
司马懿扔掉了手里的铁钎,站起了身。他那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挺得笔直。
“回洛阳。”
时间回到三天前。洛阳,含章殿。
信鸽比任何信使都快。
满宠在合肥开城前一天放飞的那只信鸽,在空中飞了一天一夜。它穿过了吴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上空——吴军没有专门拦截信鸽的手段,那只灰色的鸽子混在冬日迁徙的鸟群里,毫无阻碍地飞过了整个淮南。
那对灰色的翅膀上沾染着合肥城外的硝烟与血腥气,带着一个即将倾覆天下的噩耗,在第二天傍晚,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洛阳禁宫内专用的鸽舍里。
值守的宦官搓着冻僵的双手,解下鸽腿上绑着的细细铜管。当他借着昏黄的风灯,看清那铜管上用朱砂封着“东线绝密”
四个小字后,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鸽舍,踩着满地的残雪,疯了一样冲向了含章殿。
此时,曹叡刚刚用完晚膳。
其实说用膳,也不过是面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呆。那碗特供的御制参汤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油脂,看着令人作呕。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等合肥的消息,但等来的始终是死一般的沉默。
半个月前,满宠送出的最后一份正式军报就压在龙案的右上角,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合肥可守,但水源危急,需派援军。”
曹叡当时立刻让许昌的蒋济调度援军南下,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昌已经被满宠抽空了。蒋济手里连三千老弱病残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救?去填陆逊那十万江东猛虎的肚子吗?
他等的不是好消息,他从未奢望过会有好消息。
他等的是那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却又必然会到来的坏消息。
当那个带着体温的细铜管被战战兢兢的宦官双手高举着送上龙案时,含章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曹叡没有立刻去拿。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那根细小的铜管,看了很久很久。大殿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盆里偶尔出的一声极细微的“劈啪”
声。
“你们都退下。”
曹叡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磨过,“辟邪,留下。”
“奴婢遵旨。”
殿内的宫女太监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老宦官辟邪则膝行两步,悄无声息地跪在龙案侧下方最幽暗的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