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7年正月,晋阳城(今山西太原)。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疯狂抽打着这座北齐的龙兴之地、北方军事心脏。城头上,象征北齐皇室的玄青色旗帜,在暴风雪中残破地飘扬,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城墙之下,北周大军的营帐如同黑色的瘟疫,密密麻麻蔓延至目力所及的远方,将晋阳围得铁桶一般。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咚!咚!咚!”
声,投石机石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羽箭密集如蝗的破空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死亡交响乐,日夜不息地碾压着城中残兵和百姓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皇宫里,曾经笙歌鼎沸的太极殿,此刻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年仅二十一岁的北齐后主高纬,再也找不到半分“无愁天子”
的模样。他身上的金甲早已卸去,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明黄常服,头散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宇文邕那匹夫怎么还不退兵!该死的!该死的!”
新任的丞相高阿那肱,一身风尘仆仆,刚从城头督战下来,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燎的黑灰和一道渗血的擦痕。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晋阳……晋阳真的要顶不住了!周军日夜猛攻,西门、南门多处坍塌,将士们……将士们是用人命在填啊!斛律孝卿将军身中数箭,还在带人死守缺口……可…可周兵就像潮水一样,杀不完啊陛下!最多……最多再撑三五日!城必破矣!”
“三五日……”
高纬猛地停住脚步,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殿内同样面无人色的文武大臣,最后定格在身边紧紧依偎着他的冯小怜身上。冯小怜早已没有了平阳观战时的慵懒风情,一张绝美的脸吓得惨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高纬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像受惊的小鹿。
“破城……破城会怎样?”
冯小怜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音,“陛下……他们会杀了我们吗?会把妾身……”
“不会!朕不会让你有事!”
高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搂紧冯小怜,对着空气嘶吼,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朕是天子!天子!”
他猛地转向侍立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宠臣韩长鸾和穆提婆,“韩卿!穆卿!快!快想办法!只要能保住性命……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什么办法都行!”
中书侍郎穆提婆眼珠飞快地转动,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扑倒在地,语飞快,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陛下!臣有一策,或可暂避凶锋!陛下可即刻下诏,禅位于皇太子!尊陛下为太上皇!如此,陛下便可暂离这危城,巡狩河北,召集四方勤王之师!待重整旗鼓,再回师收复晋阳,解救新皇!”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禅位?在敌军即将破城之际禅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闻、懦夫之举!
老臣们面露鄙夷和不忍,但看着高纬那如同抓住浮木般的眼神,没人敢出声反对。现任侍中韩长鸾立刻附和,声音谄媚:“穆侍郎此计大妙!正是金蝉脱壳!陛下脱去帝位之重担,轻装简从,必能顺利突围!待陛下召集百万大军归来,定能将宇文邕碾为齑粉!”
他刻意忽略了“召集百万大军”
有多么不切实际。
高纬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仿佛溺水者终于看到了岸边!什么社稷江山,什么祖宗基业,在这一刻,都比不上他自己和身边美人的性命重要!他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座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城池!
“妙!甚妙!”
高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竟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就这么办!快!快拟旨!朕即刻禅位于太子恒!韩长鸾,你立刻去护送皇后和太子过来!穆提婆,你去准备轻车快马!要最好的!多备金银细软!还有……把小怜的那些珍宝饰,一件都不能落下!”
他急切地吩咐着,仿佛在安排一场盛大的出游,而非亡国前夕的仓皇逃命。
冯小怜听到自己的珍宝被惦记着,恐惧中竟也闪过一丝安心,紧紧依偎着高纬,仿佛他就是唯一的庇护所。
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晋阳城内,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息,只有绝望的哀鸣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一场史上最仓促、最荒唐的禅位大典,在皇宫一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偏殿里草草举行。年仅八岁的太子高恒,穿着明显不合身的临时赶制的龙袍,小脸煞白,懵懂无知地被乳母牵引着,站在临时布置的御座前。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来不及逃跑或被强制留下的宗室和老臣,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麻木。
高纬,此刻已是“太上皇”
,穿着常服,匆匆将象征皇权的玺绶塞到儿子手里,甚至来不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更没有一丝身为父亲对幼子身处绝境的愧疚与担忧。他眼神飘忽,心思早已飞到了宫门外。
“恒儿……不,陛下,”
高纬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江山社稷……就托付与你了!朕……太上皇要为国巡狩,召集勤王之师去了!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他甚至不敢多看儿子那茫然无助的眼神一眼,猛地转身,拉起一旁同样心神不宁的冯小怜,在韩长鸾、穆提婆及数百名高阿那肱带来的精锐禁卫簇拥下,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朝着宫城早已准备好的一处隐蔽角门狂奔而去!
几乎就在高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同时,晋阳城的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和无数绝望的惨叫!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城池的“城破了!!!”
的狂吼!
留在殿内的老臣们面无人色,纷纷瘫倒在地。幼小的“皇帝”
高恒终于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