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6年十月,晋州(平阳,今山西临汾)城下,朔风卷地,衰草连天。
北周皇帝宇文邕立于高耸的望楼之上,身后猩红的大纛猎猎作响。他目光如鹰隼,穿透弥漫的尘烟,死死盯着远处晋州城头那面残破却仍在飘扬的齐军帅旗。整整一个月了!这座扼守河东咽喉的重镇,像一颗嵌入北周铁拳的顽石,让他的大军在寒风里流尽了血。城下堆积的尸体几乎与矮垣齐平,空气中腥甜的铁锈味和尸体的腐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陛下,将士们已轮番猛攻二十余日,死伤逾万……是否……”
心腹大将韦孝宽铠甲染血,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征战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攻城拉锯战。
宇文邕猛地一抬手,打断了他。那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捏得白。“不能退!”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在风中异常清晰,“朕倾全国之力,熔佛像铸兵甲,驱僧尼充军粮,赌上国运至此!一退,则前功尽弃,周室永无翻身之日!告诉将士们——”
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周围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将领们,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城必破!有进无退!城破之后,朕当与诸君痛饮齐宫美酒!如有畏缩后退者,戮其身,灭其家!”
晋州城头,齐军左丞相、晋州道行台右仆射高阿那肱扶着冰冷的箭垛,望着城外周军如同蚁群般再次涌来,那永远带着几分媚笑的圆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他身边,仅存的几个亲卫个个带伤,眼神麻木。空气中弥漫着绝望。
“丞相……真的顶不住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声音颤,“援兵……陛下的援兵到底何时能到?再不来,咱们都得给这破城池陪葬!”
高阿那肱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混合物,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邺城的方向。皇后穆邪利?陛下?他耳畔似乎又响起陛下那不耐烦的声音:“高爱卿啊,区区一个晋州,有你坐镇,难道还守不住吗?朕正陪小怜赏菊呢……”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城墙,碎石簌簌落下:
“顶不住也得顶!陛下……陛下一定会率大军来援!给我死守!”
他的声音嘶哑,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濒死的哀嚎。他比谁都清楚,那位沉迷享乐的“无愁天子”
陛下,此刻的心思恐怕根本不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
邺城宫中,暖阁生香。
龙涎香焚烧的馥郁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压过了深秋的寒意。北齐后主高纬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极为宽松奢华的赤色锦袍,袍角随意垂落在地。他一手端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里面是西域进贡的猩红葡萄酒,另一只手则温柔地缠绕着身边女子一缕如瀑的黑。
那女子便是宠冠后宫的淑妃冯小怜。她容貌绝丽,体态风流,此刻正慵懒地靠在御榻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黄轻绡纱衣,大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刚刚剥开的岭南荔枝,鲜红的指甲衬着玉色的果肉。
“陛下,吃点荔枝嘛,”
冯小怜的声音又娇又媚,像带着小钩子,“这荔枝可甜了,比昨儿的好。”
高纬就着她的手,将那莹白的果肉含入口中,眼神痴迷地看着她那比荔枝更水润诱人的红唇,含糊道:“嗯…爱妃剥的,自然最甜。”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眼前的美色和口中的甘甜里,仿佛门外那金戈铁马、山河破碎的世界与他毫无瓜葛。
就在这时,暖阁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灌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香。
“陛下!紧急军报!十万火急!”
大将奚长步履踉跄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铠甲上还带着尘土和寒气。他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扭曲变调:“晋州急报!周主宇文邕亲率大军猛攻!高阿那肱丞相告急!晋州城破在旦夕!恳请陛下即刻兵救援!迟则……迟则河东门户大开,周军可直逼晋阳,威胁邺都啊陛下!”
奚长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出沉闷的响声。
高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惊雷般的嘶吼吓了一跳,手中的琉璃盏一晃,几滴殷红的酒液溅落在他华贵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不祥的颜色。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脸上浮现出被打扰了雅兴的浓浓不悦,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慌什么?宇文邕那个武夫,不过是侥幸得了点便宜,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语气轻佻,带着一种荒谬的自信,“朕的晋州固若金汤!有高阿那肱在,定能守住!待朕……”
他目光又黏回冯小怜那娇媚的侧脸上,语气瞬间软化下来,“待朕陪爱妃用完这盘荔枝,再议不迟。爱妃,来,再给朕剥一个。”
冯小怜仿佛没听见奚长声嘶力竭的呼喊,也没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亡国寒意,只嗔怪地瞥了奚长一眼,嫌他搅扰了气氛,依旧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还娇声道:“陛下,这奴才真是扫兴……”
奚长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看着眼前这荒唐透顶的一幕——绝色妃子慵懒剥着荔枝,无愁天子醉眼迷离!而千里之外,数万将士正在血海里挣扎哀嚎!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狠狠攫住了他,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陛下!!!晋州若失,则大齐半壁江山动摇!社稷危矣!!!请陛下——即刻——兵!!!”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血在呐喊!
暖阁内伺候的宫女宦官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纬被这凄厉的吼声震得耳膜嗡鸣,终于不耐烦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轻松写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享乐的烦躁:“够了!奚长!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爱妃面前咆哮?滚出去!朕说了,稍后就议!”
冰冷的驱逐,如同钢针扎在奚长心上。他看着高纬那依旧流连在冯小怜身上的眼神,看着冯小怜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事不关己的浅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完了……大齐……完了!他所有的血勇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倒在地,任由两个面无表情的近侍架起他,拖出了这弥漫着暖香与亡国之兆的暖阁。
晋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