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半层办公区,那些或惊疑或闪避的目光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我目不斜视,步子迈得不疾不徐。
电梯一路无声地往下坠,轿厢里亮得晃眼的灯光打在四面镜面上,照得人脸色都发僵。王虎缩在角落,呼吸放得很轻,眼神紧张地瞥着液晶屏上不断跳跃变小的红色数字。老黄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像条快要干死的鱼在有限空间里做着无声的挣扎。他猛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特别干涩:“……姐,这……现在去哪儿?外面……”
他憋着下半截,眼睛瞟向电梯按键面板上代表一楼的亮灯。
我没接茬。电梯“叮”
一声脆响,停稳。门一开,外面大堂嘈杂的人声浪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点空旷的回音。王虎下意识地先蹿了出去,像是逃离牢笼。
我迈出去,站定,视线却越过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投向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外。正是下午时光,阳光斜照过来,暖洋洋的,路上行人车辆行色匆匆,各自奔忙。
“等我一下。”
我朝旁边丢下句话,没看身后两人,抬脚就朝大堂角落里的便利店走去。
自动门“叮咚”
一声滑开,冰柜的冷气裹挟着廉价的便当味和关东煮香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是张半生不熟的脸,老板娘抬眼瞟了一下我身上还没来得及换掉的办公室职业装,扯了个敷衍的笑,算是打招呼。
我绕过拥挤的货架,直奔冷饮柜。玻璃门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排排饮料花花绿绿。手指在门上点了一下,凉意透过指尖。目标明确,拉开柜门,冷气白雾般溢出。伸手,指尖碰到一瓶冻得扎手的玻璃瓶装茶饮,青柠味。拿出来时,瓶身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霜,握在手里硬邦邦的冷。
拿着冰凉的瓶子走向收银台。老板娘麻利地扫码,报出个数字。
“再加瓶咖啡。”
我补充道,眼神扫过她身后的咖啡机,“冰的,多加两倍糖浆。”
便利店的塑料袋在手里窸窣作响,指尖拎着的地方是冰冷的茶饮,另一边则是加了厚厚一层人工糖浆后呈深褐色的冰咖啡,杯壁渗出水珠。
走出店门,重新融入大堂那片嘈杂。王虎和老黄还戳在电梯出来的位置没动窝,两个大男人在那片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上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我把便利店塑料袋递过去,那瓶冻手的茶饮首先晃荡在王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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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下意识地接了,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手指一缩:“啊?姐……这……”
“给你降降火。”
我随口说,下巴朝门外扬了扬,“站门口喝。”
另一袋装着齁甜冰咖啡的袋子塞给老黄,“你的,提神。”
老黄看着手里深得发黑的咖啡,再看看王虎那瓶挂着水珠的青柠茶,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王虎更是一脸懵,抱着那瓶冰茶,瓶身的寒气隔着他那件洗得发薄的T恤往里渗。他看看我,又看看旋转门外行色匆匆的街道和阳光,活像被丢在陌生星球的两只鹌鹑。
“老黄,”
我抬眼看了看对面墙上的巨型LED广告屏,上面奢侈品广告的女模特笑靥如花,声音平淡,“我记得你家老大刚上初中?就那个……体校练跑步的?”
老黄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干涩地“嗯”
了一声,攥着那杯冰咖啡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
我把视线转向王虎,他正捧着冰茶不知所措:“你呢?老家那头,你爸种的果树……是不是月底要收第二批了?之前你说要回去帮忙?”
王虎猛地点头:“对对!下礼拜!”
那冰茶瓶子上沁出的水珠沿着他虎口的纹路往下滑。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玻璃旋转门外,被阳光涂成金色的水泥路面车来车往,“都记着点。”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老黄干瘦的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像是想从那平淡的侧脸上抠出一点什么解释。王虎握着冰凉的瓶子,指尖因为太用力而有些发白,嘴唇嗫嚅着,终于挤出一点带着哭腔的声音:“姐……那公司……”
后面的问话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堵住,他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什么。
玻璃门外的人潮车流像是隔着一层磨砂滤镜。我收回目光,没接话。
便利店的塑料袋在我手里发出轻响。我转身,把剩下那杯冰咖啡也塞给王虎,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阵微风:“渴了就喝,别傻站着。”
那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暂时离远点。王虎捧着两杯冰冷的饮料,脸皱得像颗刚揉好的面团。
“走了,办点事。”
我没再看他们,抬脚就朝着外面烈日下的马路对面走去,没半句交代。车流在斑马线前短暂停顿了一瞬,我瞅准空隙,径直穿过。
暖烘烘的、带着汽油尾气味道的风撞在脸上。隔了几条狭窄的车道,对面是另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我脚步不疾不徐,顺着人行道走。行道树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蔫。
路边一家咖啡馆的露天伞棚下坐着些人,桌子上冒着冷饮杯的水汽。再往前,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姑娘踩着细高跟,挎着小包,正对着旁边的建筑玻璃幕墙歪着头涂口红。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尘土和绿化带里花草的味道,普通,喧嚣。
没人注意我。
手机在贴身的裤袋里又震了一下,很轻。
我放缓了脚步,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直接跳到微信界面。还是那个“黑胖子”
,没文字,发过来一张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