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水水师全军覆没后第十日。
一个浑身裹满干涸泥浆的形骸,跌撞在襄阳城外的泥泞官道上。
他身上的破旧布衣已辨不出颜色,结着厚厚的冰碴,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遇水则泅,逢林则穿,为避开江东游哨,他专拣那樵夫猎户都不愿走的绝径。
三日粒米未进,全凭一把苦艾草和汉江水吊着性命。
当他终于望见襄阳城头那面在冷雨中耷拉着的“刘”
字大纛时,喉咙里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泥水里。
守门士卒横枪喝问,待抹去他面上那层泥污,露出底下那张脱了形的面孔时,惊得长枪几乎脱手——这形如野鬼之人,竟会是荆州水军都督蔡瑁。
守门士卒连忙飞奔州牧府报信。刘表听闻蔡瑁归城,在书房单独召见。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将刘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压抑。
蔡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字一句,将从夏口到荆江的每一处溃败细节尽数道来。
他说到火船被风向所误时,声音嘶哑;说到铁索被周瑜以火筏破解时,双拳紧握。最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图,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荆州水师全套布防图,末将拼死带回,未曾遗失。”
刘表接过那卷带着江水腥臭的图,手指触到上面因反复浸泡而翘起的毛边。
他没有展开,只是搁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水师都没了,德珪,”
刘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寂静中却比雷霆更慑人,“你带回来的,不过是张画着旧日江道的废纸。”
“图在,江在;江在,荆州在。”
蔡瑁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沉,“战船可以再造,水卒可以再募。可这汉江九曲三百里的每一处暗涌、每一道回水,是水师人拿命探出来的。若这图随末将葬身鱼腹,周瑜要溯江而上,便如入无人之境。末将这条命,与这图相比,一文不值。”
刘表长叹一声,那口气息浊重,仿佛要将这十日来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回去闭门静养,无我手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蔡瑁恭敬叩,默然退去,背影落寞沉重。
书房之内,只剩刘表独坐灯下。
他重新拾起那卷帛图,终于缓缓展开一角,就着昏黄的灯火,看着上面被水渍洇开的朱砂标注。良久,他将图合拢,贴身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