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翁放下手中那只早已擦得锃亮的高脚杯,杯底与吧台相触,出一声沉静而克制的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吧台对面的白厄。
昏黄的灯光在她银灰的丝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潇洒与了然的眼睛,此刻变得格外安静。
“不久前,有一位逝去的老者,向全银河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从记忆中打捞出一句被妥善保存的话。
“生命因何而沉睡?”
她的声音很轻,却并不飘忽。那是一种将分量藏在了字缝里的郑重。
她望着白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带预设的、安静的等待。
“我希望能听听你的回答。”
“为了能够更清醒地面对残酷的现实。”
白厄端起那杯黄金国,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冰凉之后是一点缓慢泛上来的微甜,像暮色散去后,天边最后那一抹不肯熄灭的光。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吧台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沉睡不是逃避,不是投降,不是把眼睛蒙起来就假装什么都没生。”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没有大起大落,像是在叙述一件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而是因为知道醒来之后,还要继续走。还要面对那些不愿面对的东西,还要扛起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他微微停顿。
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匹诺康尼流光溢彩的街景,而是奥赫玛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城郭,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所以需要这一场沉睡。”
他说。
“在梦里,把那些太沉重的东西暂时放下。把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再见一面。然后积攒足够的力气,在醒来之后,继续做自己必须做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舒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吧台上方温暖的灯光,平静而坦然。
“这不是逃避现实。”
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疑,“这是为了能以更好的姿态,去面对它。”
白厄话音落下,吧台后安静了片刻。那架老旧的留声机依旧沉默着,像是连它也在等舒翁开口。
舒翁没有立刻说话。
她望着面前这个白少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很少在这个酒吧里出现的、近乎欣赏的神色。
然后,她笑了。
不是招呼故人时的热络,也不是认出凯文时那种带着追忆的感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人的笑意,像是方才那番话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在了她心里某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位置上。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评价,没有追问,也没有展开任何哲思。
她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从酒架上取下几只瓶子,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