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不长,只是短短一瞬——然后伸出手,将酒杯轻轻拢在掌心里。
“谢谢?。”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枚小小的、上扬的音符。
“说实话,白厄先生。”
舒翁将擦杯布搭在肩头,双臂交叠撑在吧台上。
她的语调不再带有方才招呼故人时的热络,而是换上了一种更慢、更沉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问出那个在见到他们第一眼时就已经浮上心头的问题。
“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能够独自复现‘梦中人’的人。”
白厄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侧过头,眉间拧起一个浅浅的纹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吧台上方暖黄的灯光,却没有了刚才端详酒液时的松弛。
“什么意思?”
舒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白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他身侧那个粉色短的少女——昔涟正安静地捧着那杯“再见,吾爱”
,指尖轻轻绕着杯沿画圈,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又像是听到了、却并不打算打断。
“思想与情绪可以在梦境中化作具象。这是匹诺康尼的常识。”
舒翁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讲解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调酒配方。
“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表情、会说会笑、会眨眼睛的人——原原本本地复现出来,一分不差,一毫不减,让她站在你的身边……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白厄身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没有审视,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包括你在内,我只见过两位。”
“您现了?”
白厄抬起头,迎上舒翁的目光。
他的声音并不沉,也没有梦境被戳破后该有的困窘与慌张,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了一件事——像是在听到一道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时,终于等到了将其说出口的契机。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知道身边的昔涟,不过是他的一场梦。知道这双会弯起来冲他笑的眼睛,不过是他记忆中的投影。
知道这段被他走遍了的匹诺康尼——每一家甜品店橱窗前的驻足,每一条空中回廊上的奔跑,每一个并肩坐着的黄昏——不过是他自己的回忆与思念,在这片盛大的梦境中,开出的花。
他都知道。
但他依然选择了踏上这趟旅途,依然在推开那扇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依然在入梦池中缓缓躺下,任凭意识沉入那片金色的幻象深处。
因为他太想她了。
那种想念并非汹涌到撕心裂肺,而是平静的、渗透性的,像一汪沉在胸腔最深处的静水,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旦被搅动,便会漫过所有防线。
理智告诉他,梦终究会醒。
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在梦里多待哪怕一秒。
“这样啊。”
舒翁轻轻地应了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叹息,也没有说出任何关于“沉溺梦境”
的规劝——她在匹诺康尼生活了这么久,听过太多故事,见过太多不愿醒来的人。
比起梦境的真假,她更尊重一个人选择做梦的理由。
她低下头,拿起手边的擦杯布,慢条斯理地继续擦拭那只早已亮得反光的高脚杯。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并不深,却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你确实是你父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