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另一个人——一个不知情的、无辜的、正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里的十八岁男孩——亲口说出那两个字,来替她从外部确认一件她独自确认了太久的事情她肚子里的是郭进一。
这种想要被确认的渴望的底色是什么她自己很清楚。
不是焦虑。不是不确定。是一种精确的、定向的、蓄意的恶趣味。
像一个知道谜底的人把谜面递给不知道的人,然后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谜底,从对方无知的眼睛里汲取一种只有知情者才能品味的快感。
郭俊文在想了。
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了。脸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在心里排列组合。
他想得很认真。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那是他集中注意力时才会出现的纹路,考数学题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张爱育看着他的侧脸。
进一的侧脸和他的很像。
下颌角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鼻梁的高度差了一点——进一的更挺一些,那部分大概来自她的基因。
可从眉骨到太阳穴那一段轮廓线是复刻的,像拿了一张描图纸蒙在父亲的脸上原样描了一遍。
此刻这张脸正在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想名字。
她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七十九。
“如果是男孩子……”
郭俊文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了。
落在了她的肚子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刚才说“郭妍”
时那种轻快的、畅想式的光变成了更沉一些的、更慎重的光。
好像“儿子”
这个概念比“女儿”
在他心里多压了几两重量。
他在光。
十八岁半的男孩站在午后的房间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和头的边缘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逆光的剪影。
他眼睛里那种光是纯粹的,纯粹到张爱育觉得刺眼——那是一种她自己的眼睛里不可能出现的光。
未经污染的、对未来不设防的、把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当成全世界最美好的礼物来期待的光。
“进一?怎么样?”
出来了。
两个字。
从郭俊文的嘴唇间弹出来的。
“进”
字的送气音带着一点气流吹到了她的额上——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嘴里番茄蛋汤的余味。“一”
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拉了一个短短的尾巴就消散了。
进一。
郭进一。
他说的是进一。
子弹击中了胸口。
不是比喻。
是生理反应——心脏在那两个字的音波到达耳膜的同一个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下收缩的力度大到她感觉胸骨后面被什么东西锤了一拳。
血液被那一下过强的收缩挤进主动脉,脉搏波从胸口辐射到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跳、太阳穴在跳、连脚底的涌泉穴都在跳。
心率直接从七十九蹦到了九十五。
“进一……”
郭俊文还在说,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在那半秒内生的事情。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好像在用手指写那个字。
“进步的进,一就是数字的一。我想让他做什么事情都全力以赴地往前走,一直走,一步也不停。不需要多复杂的名字。进一。往前走。就够了。”
他的解释是这样的。
简单的。质朴的。一个准爸爸能想到的最真诚的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