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郭俊文的手还在她的肚子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抚摸,是微微收紧了,像要把什么东西握住。
“我来起?”
“嗯。”
她点头。幅度很小。
“你是爸爸嘛。”
爸爸。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平滑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
可它在她的脑子里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了一道灼痕。你是爸爸。
你是这个孩子的爸爸。你是郭进一的爸爸。你操了你未来的儿媳妇然后让她怀上了你的儿子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郭俊文没有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
他已经沉浸在“起名字”
这件事的巨大喜悦里了。
他的手从她的肚子上收回来,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一个他每次思考时都会做的习惯性动作,头被挠得翘起来几根,在午后的光线里支棱着,此刻他就在笑。
一边挠头一边笑。眉毛拧着,嘴角翘着,似乎因为这件事太重大了得好好想想,可却因为太高兴而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
这个男孩现在要当爸爸了。
“女孩子的话……”
他先开口了。
挠头的手放下来了,插进了裤子口袋里——另一个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肩膀微微耸着,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像站在讲台上做汇报的中学生。
“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叫郭妍吧?”
郭妍。
张爱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维持着那层被泪光修饰过的期盼。
心跳也很平稳。因为她知道肚子里的不是女孩。
可她还是做出了认真思考的样子——歪了歪头,把“郭妍”
这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说“不错啊。”
郭俊文被这个肯定鼓励了。
笑容又大了一点。门牙露得更多了。
“妍是美好的意思嘛。”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自己选择的认真劲儿,好像这是一道需要展示解题过程的考试题。
“就是希望她……如果是她的话……长大了一切都美好的。”
十八岁半的男孩用“一切都美好”
来概括他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儿的全部期许。
多简单啊。
张爱育想。
多干净啊。
“那如果是男孩子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控制了语。
不快不慢。每个字都从嗓子里匀匀地送出来,气息平稳,音调平稳,面部肌肉平稳。
可她的心率在问号落地的那一瞬往上跳了五拍——从七十二跳到了七十七。
这个变化生在体内,衣服遮着,看不见。
她知道答案。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知道他会说什么因为那个名字已经存在了——在二十年后的世界里那个名字属于一个一米八三的男人、属于她的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属于她深夜蜷在被窝里一遍一遍默念的那两个字。
那个名字像一颗子弹,此刻正在郭俊文的嘴里上膛,而她站在枪口正对面,敞开胸口,等着被击中。
她想从别人嘴里听到它。
想从他的爸爸嘴里听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