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需要到达母亲的子宫,等待精子,等待受精,等待细胞分裂,等待十个月的漫长育——这整个过程里没有哪一个环节需要一个还没出生的、比它还要晚一年才会降临到那幅画里的表妹来帮忙。
她该怎么帮?
她连自己都还没有出生。在那幅画的时间轴上,张爱育的起点比它更靠后。
它应该比她更早拥有肉身、更早开始呼吸、更早睁开眼睛。
在它出生的那个夏天,张爱育甚至还不是一颗受精卵。
她要等到第二年才会被制造出来。
一个尚未存在的人,要帮一个即将存在的人出生。
这没有逻辑。
然后它被移动了。
不是它自己在动。
是那只手在动。
五根手指合成的笼子带着它缓缓转向,离开了朝向缇娜的方向,转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不急不缓,像旋转木马的度——然后停下了。
它面对着张爱育的身体,被推向她的小腹。
那只手正在把它从外面带向里面。
带向她的小腹的方向。带向子宫。
它开始挣扎。
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推挤,而是真正的、本能驱动的、近乎恐慌的挣扎。
它的存在在那只掌心里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攥住的鱼,拼命甩着尾巴想从指缝间滑出去。
它的母亲在另一个方向。缇娜在另一个方向。它应该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
“哥哥,怎么了?”
声音很轻。轻到涟漪几乎扩散不开,只在它存在的最表层荡了一小圈就消散了。
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水面,碰出的那个圈还没扩到第二圈就被水的表面张力收回去了。
“不乐意吗?”
语气是上扬的。疑惑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辜的。好像她真的不理解它为什么要挣扎。
好像把一个即将出生的灵魂从它命定的母亲身边拦截下来、塞进自己的子宫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它的反抗才是不合理的那一方。
那种语气和它此刻感受到的恐惧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让它的挣扎因为某种类似于“错愕”
的东西顿了一拍。
就在它顿的那一拍里——“不乖哦。”
手指收紧了。
没有预兆。
没有从“轻”
到“紧”
的渐变过程。
上一秒还是掌心的柔软肉垫温温地贴着它,下一秒五根手指就同时收拢了,像一只花苞在一帧画面之内骤然合闭。
它不应该能感觉到疼。
它没有痛觉神经,没有伤害感受器,没有任何能被称为“肉体”
的东西。
可那种感觉和疼最接近。
一种从存在的边缘向中心挤压的、让它整个都缩了一圈的力。
那些刚才还柔软得像棉花的指腹此刻变成了五堵密不透风的墙,从五个方向同时向它逼来,把它压缩、压紧、压到它的存在开始出某种无声的吱嘎声。
不是要弄碎它。
那股力量精确到可以怕。
刚好紧到让它痛,刚好紧到让它无法动弹,可又刚好不会越过那条会造成真正损伤的线。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手把它拿捏在了“疼到放弃挣扎”
和“疼到受伤”
之间那条极细的分界线上——而这只手对那条线的掌控力,精确到了残忍的程度。
它停止挣扎了。
不是因为接受了什么,纯粹是因为每一次试图动作都会让那种压缩感加剧一分,让那声无声的吱嘎变得更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