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层绒底下有别的东西。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温柔完全遮住的玩味。
那种玩味不是恶意,也不是戏弄,而是一种“我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所带来的、微妙的、让嘴角不自觉多弯了零点几毫米的满足感。
它不明白。
它不明白为什么表妹会在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不属于活人。这个地方是出生之前的等候室,是灵魂和肉身之间的中转站,是那幅画被装进身体之前暂存的仓库。
张爱育应该在画里面,应该在第八年的那个冬天,应该在饭桌旁边穿着红色毛衣端着一碗虾仁——而不是在这里,不是以这种大得离谱的比例出现在这里,更不是把它握在手心里不让它去找妈妈。
“嗯。是我哦。”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
它没有耳朵。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它的存在内部的,像有人把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静水,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
那个声音的质地和它在画里听过的张爱育的声音完全一样——偏高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尾音习惯性上扬的女声。可语气不一样。
画里的张爱育对着郭进一说话时的语气是仰视的、依赖的、带着撒娇和崇拜的;此刻这个语气是俯视的。
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俯视。是一个知道全部答案的人对着一个还没开始做题的人投过来的、包含着太多含义的、温温柔柔的俯视。
它的手指推在那根食指上,又推了一下。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食指纹丝不动,或者说它动了,可只是跟着它的力量轻轻晃了晃,像在哄它。
掌心的肉垫太柔软了。
那种柔软是它的存在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
因为那种柔软会让它想要停下来。想要不再挣扎。想要就这样窝在这片温暖的、有弹性的、属于张爱育的掌心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那种柔软像一种麻醉剂,从皮肤的接触面渗进来,一点一点溶化着它的紧迫感。
可它不能停。
它必须去找妈妈。缇娜的轮廓还在前方,虽然越来越模糊了,可还在。
它必须在那个轮廓彻底消散之前到达她的子宫。这是写好的。
不可更改的。它不能因为表妹的手太舒服了就放弃出生。
“进一哥哥是要去找妈妈吗?”
又是那种直接出现在它存在内部的声音。
涟漪比上一次更大,震得它的整个存在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妈妈”
,“妈妈”
这个词的涟漪比前面所有的都深。
它不只是震动了它的存在表面,而是穿透了进去,一直抵达某个核心的位置,在那里引了一阵共鸣。
像音叉被敲击后整根金属都在振动——“妈妈”
这两个音节击中了它存在里某根与之频率完全匹配的弦,让那根弦嗡嗡地响了很久。
它知道妈妈在前面。
它刚才正在往那个方向去。
它抬起——不是“抬起”
,它没有头可以抬,但它的感知再一次朝着缇娜的方向延伸了过去。她的轮廓还在那里。
比刚才更模糊了。边缘几乎完全溶进了周围的虚空里,只剩一个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淡影。
像一杯水里滴入了一滴墨,墨最初还能看出液滴的形状,可它正在扩散,再过不久就会彻底融进水里消失。
妈妈在消失,而它被困在这只手里。
它再一次用力往前推。
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用力,它把自己的全部存在压缩成了一个密实的点,朝着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条最窄的缝隙冲过去——这一次,手指没有让。
五根手指安安静静地合在那里,掌心的弧度没有变化,温度没有变化,连贴在它存在表面的那些指纹沟壑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它的冲撞打在那面柔软的肉壁上,被弹性吸收了,像一颗球扔进了一团棉花里,连声响都没有。
“如果想要出生的话,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这个概念在它的存在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可以对接的端口。帮它出生?张爱育?
比它小一岁的表妹?那幅画里穿着红毛衣坐在饭桌旁边的七岁小女孩,要帮它出生?
这句话没有道理。
出生是它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