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见这向来鼻孔朝天的席老工匠,此刻竟露出一副活见鬼的癫狂模样,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咽了口唾沫,顾不上什么御前失仪,大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探头看向王通手里那卷展开的图纸。
只看了一眼,陈敬的双腿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他虽不懂最底层的刨木拼接,但能坐稳工部尚书的位子,对营造法式、督造战船的门道绝不陌生。
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他前所未见的吃水线计算与龙骨承重推演。
更让他两股战战的,是图纸角落里专门针对海战火炮的一处拆解详图。
底座滑轨!精铁簧片!
陈敬一眼就看明白,有了这种堪称鬼斧神工的减震底座设计,战船侧舷便能承受百门重炮的齐射反冲力,绝不会再生火炮一响、自家船板先被震碎的惨剧!
这根本不是什么图纸,这是一本能彻底改写海战铁律的天书!
“陛下……”
陈敬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砸在青石板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两人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李修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有点意思。”
李修冷笑一声。
他从御案后站直身体,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砖上,出令人窒息的闷响。
李修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原本随意的情绪瞬间被凌厉的杀伐之气取代。
“这只是《天工开物》里最粗浅的一篇。”
李修的声音如寒冬夹着冰碴,“也是大周未来皇家水师的底盘。图,朕给了,路,朕指了。”
他缓缓弯下腰,盯着王通的眼睛。
“干不好,朕就换能干的人。这大周的工匠死绝了,朕就去外面抓!这天下,朕说了算,规矩,也由朕来定!”
轻飘飘的几句话,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帝王煞气,直接碾碎了王通最后的清高。
这位前一刻还宁死不屈、梗着脖子要跟皇帝死谏的席大匠,彻底信仰崩塌。
“噗通”
一声闷响。
王通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连膝盖骨裂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他将那卷丝绸包裹的图纸死死抱在怀里,如同抱住自己刚出生的重孙子,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烂泥。
大颗大颗浑浊的老泪从他眼眶里涌出,砸在图纸边缘。
“神技!此乃鲁班在世的神技啊!”
王通扯着嘶哑的嗓子嚎啕大哭,哪还有半点大匠的架子。
他拼命地把头往地上磕,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见血。
“老臣有眼无珠!老臣罪该万死!陛下这图纸……这图纸能造出海上的神龙啊!”
王通一边磕头,一边疯了一般高呼:“陛下乃天降圣君!老臣这把老骨头就算碾成渣,也定要把这神船给陛下造出来!”
陈敬在一旁看得头皮麻。
他反应极快,眼看老倔驴都服软了,他更是毫无心理负担,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
一改方才的畏缩不前,陈敬当场扯着嗓门立下军令状。
“臣陈敬起誓!明日一早便带人赶赴天津卫,亲督新船坞大建!”
他胸脯拍得震天响:“若不能按陛下神图,分毫不差地建起船坞,臣便自己跳进炼铁炉里给战船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