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足利义满的信。
船上写的草稿他已经改了三遍。今晚是最终版。
落笔之前,他在脑子里把措辞又过了一遍。
第一层:大明皇帝对日本将军殿下致以问候,承认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的合法统治者。
这句话的重量,足利义满自己可能都掂量不出来。南朝不承认他,北朝的天皇是个摆设,细川赖之把他当傀儡。整个日本,没有一个人,正式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过“你是日本的主人”
。
大明说了。
第二层:大明只追究怀良亲王杀害使者之罪,与幕府无关,但希望将军殿下能以日本最高统治者的身份出面处置此事。
你是老大,怀良是你的臣子。臣子犯了错,老大该管。管不管得了是另一回事,但“你应该管得了”
这个暗示,比刀子还利。
第三层:大明愿意与将军殿下建立直接的通信渠道。
直接。不经过细川赖之。
三层意思,每一层都是毒药。掺在蜜里的毒药。一个被架空的少年将军,收到这封信,会想什么?
会想:原来外面有人把我当回事。
道衍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信折好。
他从行李底下摸出一个漆盒。朱红色,盒盖上刻着大明皇家的龙纹,金漆描边,做工精细到每一片龙鳞都纤毫毕现。
华而不实,但确实好看
这是出前道衍专门让内务府做的。
信是内容,盒子是态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字,是龙纹。是大明皇帝对他一个人的重视。
道衍把信放进漆盒,漆盒塞进包袱最底下,上面压了两本佛经。
隔壁房间,朱亮祖的鼾声穿墙而来,沉闷而有规律。
道衍躺下,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道衍穿戴整齐出了门。
怀里揣着佛学问答帖,包袱里带了一小包味精。漆盒没带,太扎眼。
门口等着两个年轻武士,二十出头,腰上佩刀,态度倒是客气。其中一个用磕磕巴巴的汉话问道衍要去哪里。
“逛逛寺院。”
道衍笑了笑,“出家人到了别处,总得去同行那里拜拜码头。”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拜码头”
这个词他们显然没听懂,但“寺院”
听懂了,便点了点头。
道衍先去了建仁寺。
这座寺离客殿不远,走路一刻钟。道衍进去之后,规规矩矩地拜了佛,在大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寺里的知客僧,用日语聊了几句禅学。
聊得不深,点到即止。
两个年轻武士在寺门外等着,一个靠着门柱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和尚逛寺院,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盯的。
道衍在建仁寺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脸上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两位,”
他用日语跟两个武士搭话,“京都还有哪些有名的寺院?贫僧来一趟不容易,想多看几处。”
打哈欠的那个武士精神了一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东福寺、天龙寺、南禅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