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武士突然插了一句:“相国寺。”
道衍看向他。
“将军殿下正在建的大寺,”
那个武士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规模很大,主殿已经建好了,金碧辉煌。”
道衍做出恍然的样子:“在大明的时候就听说过相国寺的名声。既然来了京都,确实应该去看看。”
“那就去相国寺吧。”
武士说。
道衍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刚才那段对话,是他设计过的——先问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让对方自己提出目标。这样一来,“去相国寺”
就不是大明和尚的主动要求,而是日本武士自己建议的。
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查不出毛病。
相国寺在京都北部,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远远就能看出这地方的野心不小。主殿确实建好了,飞檐翘角,瓦当崭新,阳光底下亮闪闪的。但周围一片狼藉——配殿只起了地基,回廊搭了一半的木架子,石材和木料堆在角落,上面盖着草席,草席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灰的石头。
没有工人。
道衍目光扫过那些停工的痕迹,什么都没说。
进了寺门,里面僧人不多。穿灰色僧袍的在扫地、搬东西,穿紫色袈裟的偶尔从廊下经过,步履从容。等级分明。
道衍正往主殿方向走,一个紫衣僧人从殿那边出来,迎面碰上。
对方停下了脚步。
目光先落在道衍的僧袍上——大明式样的僧袍,和日本的不一样,领口裁剪、衣襟走向都有区别。然后视线移到道衍脸上,最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佩刀武士。
道衍双手合十,用日语行礼。
“大明禅僧道衍,此次随使团来到日本。久慕相国寺盛名,特来参拜。”
紫衣僧人还了一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道衍从怀里取出那份佛学问答帖,双手递过去。
“这是贫僧在大明时撰写的一些禅学心得,粗陋不堪,想请教贵寺高僧。”
紫衣僧人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翻页度很慢。看第一道公案解析的时候,表情还是客套的。看到第二道——南泉斩猫那一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到第三道,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合上帖子,重新看向道衍。
“敢问大师师承何门?”
道衍报了自己的师父和传承,不急不慢。
紫衣僧人沉默了几息。
“在下绝海中津,忝为相国寺住持。”
他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大师远道而来,可否移步方丈室,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