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正色道,“孤知将军心有疑虑——降将岂可掌兵?降臣岂可守土?但将军细想,若孤不用降将,这帐中半数是何人?”
他抬手一指:张辽原属吕布,张合原属韩馥,黄忠原属刘表,文丑、颜良原为河北将领……甚至曹操,也曾与袁绍为敌。
“天下纷争数十载,英雄各为其主,本无对错。”
袁绍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但如今天下一统之势已成,若还拘泥于旧日恩怨,岂非愚忠?将军为刘氏守土,已尽臣节;今刘氏将倾,将军何不转而为民守土、为天下守土?”
严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巴西城中饿殍,想起昨夜开城时雷铜涕泪横流的脸,想起今早沿途所见那些领粥的百姓……
“我若不应呢?”
他艰难地问。
“那孤便送将军回成都。”
袁绍语出惊人,“并赠良马十匹、金百斤,以酬将军守城之劳。将军可回刘季玉处,告诉他孤如何待你,告诉他孤如何待巴西百姓。然后,你们君臣可共商守城之策——虽然孤认为,那已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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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死寂。
严颜看着袁绍,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个人的可怕之处。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不是强迫,是给予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在瓦解蜀中最后的抵抗意志。
若他降,便是蜀中名将归顺的典范;若他回成都,便是活生生的招降榜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插向刘璋心脏的匕首。
“好算计……”
严颜惨笑,“晋王真是好算计。”
“非算计,实诚心。”
袁绍走回帅案,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此乃孤颁布的《安民令》,将军可一观。”
亲兵将文书呈上。严颜展开,一条条细看:不杀降卒、不掠民财、不毁民居、不淫妇女……条条清晰,违令者斩。后面还附着夏侯惇在巴中、张辽在剑阁处置降军的具体记录——士卒遣返原籍,将领量才任用。
文书最后,盖着晋王金印,印泥尚新。
“将军现在可信?”
袁绍问。
严颜握着文书的手在颤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曹操微微颔首,诸葛亮羽扇轻摇,黄忠眼中有关切,文丑面有期待……
四十一年的忠义,五十日的死守,一夜之间的城破。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不是因为错了,而是因为这个时代已经变了。
他缓缓跪地。
不是跪袁绍,是跪那些饿死在巴西城中的百姓,跪那些战死在他麾下的士卒,跪那个他守护了四十年却终究守不住的旧时代。
“严颜……愿降。”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帐内一片寂静。
袁绍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肩膀,忽然大步走下帅案,亲手将他扶起。
“将军请起。”
严颜抬头,眼中已浑浊。袁绍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天寒,将军年事已高,莫着凉了。”
这个动作让帐内所有人都动容。严颜呆呆站着,任由袁绍为他系好披风带子。那披风是上好的蜀锦所制,内衬貂绒,还带着体温。
“赐座。”
袁绍吩咐。
亲兵搬来坐席,就设在帅案左侧,与曹操平齐。这是极高的礼遇。严颜迟疑片刻,终究坐下。
“上酒。”
袁绍又道。
酒樽呈上,是温过的。袁绍举樽:“这一樽,敬将军守土之忠。”
严颜举樽,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
“第二樽,敬将军保民之义。”
袁绍再举,“巴西五十日,将军未杀一民充粮,此仁也。”
第二樽饮下,严颜眼中有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