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
雷铜点头,“今日箭书,是诸葛军师的手笔吧?”
男子微笑:“将军明鉴。不过黄老将军亦亲自添了一句——‘保全性命,依才录用’八字,是他坚持要加上的。他说同为武人,知将士不易。”
雷铜沉默片刻:“我要如何信你们?开城之后,若晋军屠城,我便是千古罪人。”
“将军请看此物。”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上。
雷铜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展开。那是一份加盖晋王金印的《安民令》,条款详实:不杀降卒、不掠民财、不毁民居、不淫妇女……条条清晰,违令者斩。最后还有夏侯惇在巴中、张辽在剑阁处置降军的具体记录——士卒遣返原籍,将领量才任用。
“这是抄本,原件在晋王中军。”
男子低声道,“晋王欲定天下,非只欲夺城池。得地失人,地终不固;得人失地,人地皆可得。此理,诸葛军师、曹丞相已进言多次。”
雷铜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白日所见饿毙街头的百姓,想起士卒们菜色的脸,想起严颜灯下阅读《豫让篇》时颤抖的手。
“严老将军他……”
雷铜艰难道,“他待我恩重如山。”
“所以将军更应救他。”
男子的声音变得严肃,“严将军忠义,天下皆知。但忠义有两种:一为殉主之忠,一为救民之义。若巴西城破时严将军战死,晋王虽会厚葬,但城中数万军民陪葬,此乃小忠而失大义。若将军能开城,保全严将军性命、保全全城军民,此为舍小名而全大义。”
“况且,”
男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将军真以为严将军一心求死么?他反复阅读《豫让篇》,是在寻找答案——豫让为智伯复仇,是因‘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但刘璋可曾以国士待严颜?这些年来,猜忌、制衡、粮饷克扣……将军比雷某更清楚。”
雷铜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年前,严颜长子因谏言被刘璋贬至南中瘴疠之地,不久病亡;想起去年,严颜请拨军饷修缮城墙,被成都以“国库空虚”
驳回,最后还是严颜自掏家财垫付;想起王累死谏的消息传来时,严颜长叹“忠臣何以至此”
……
“我需要时间。”
雷铜睁开眼,“西门守军中有严将军三百亲兵,傅彤虽动摇,但未必肯配合。且即便开城,如何保证晋军不入城劫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日后,十一月二十二,子时。”
男子快速道,“那夜是傅彤值哨,他的家眷之事,我等已有安排——三日前,我们的人已将其母与幼子秘密接出成都,现安置在安全处。此事傅彤尚不知情,开城前半个时辰,我会让他知晓。”
雷铜震惊:“你们……”
“诸葛军师谋事,向来周全。”
男子微笑,“至于入城纪律,黄老将军已立军令状,若有士卒扰民,他自刎以谢天下。文丑将军将率先登死士控制城门、府库、粮仓,其余大军在城外等候,只入三千精锐维持秩序。”
“三千?”
雷铜皱眉,“巴西守军尚有五千。”
“所以需要将军配合。”
男子目光灼灼,“开城信号:子时整,西门城头火把连续熄灭三次。届时请将军率本部兵马控制东、南二门,并‘劝说’守军放下武器。巷战必须避免,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雷铜在房中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如鬼魅。一炷香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这是严颜分给他调动本部兵马的凭证。
“十一月二十二,子时。”
雷铜将虎符按在桌上,声音嘶哑,“但我要你们保证两件事:第一,严将军必须活,且不能受辱;第二,巴西百姓,一人不得枉死。”
男子郑重躬身:“以诸葛军师之名起誓。”
暗门再次关闭,书房重归寂静。雷铜瘫坐在席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桌上那半块虎符,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严颜将它交给他时说的话:
“雷铜,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但有时,持凶器者,反是为了止杀。”
当时他不懂。今夜,他似乎懂了,但懂的那一刻,心如刀绞。
十一月二十一,围城第四十九日。
这天清晨,巴西城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粮仓宣告彻底无粮。最后三车粟米被运出,熬成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粥,分给守城士卒。百姓已开始剥树皮、挖草根,城中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第二件:严颜病倒了。连月的疲惫、焦虑,加上年老体衰,这位老将在巡视城防时咳血昏厥,被亲兵抬回府中。
雷铜站在太守府外,看着医者进进出出,手中紧紧攥着一包药——这是昨夜“王先生”
通过暗线送来的辽东老参,据说对咳血有奇效。但他不敢送进去,因为无法解释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