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铜起身,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油灯下,严颜的背影佝偻如朽木。
雷铜并未回自己的营房,而是绕道城西。
西门是巴西城最坚固的城门,门楼高三丈,门外设有瓮城,城墙厚达两丈。此刻城头火把通明,值守的士卒虽面有饥色,但依然挺直腰板——这些都是严颜的亲兵,对太守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
但雷铜的目光越过这些亲兵,落在更远处的普通守军身上。那些人缩在角落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走近,交谈声立刻停止,眼神躲闪。
“雷将军。”
西门守将傅彤迎上来。他是蜀中吴氏子弟,与雷铜同郡,私交甚笃。
“今夜可平静?”
“平静。”
傅彤苦笑,“平静得让人心慌。晋军连佯攻都少了,只是每日在城外操练,鼓声震天。他们在向我们炫耀兵精粮足。”
雷铜登上垛口,向外望去。晋军大营灯火绵延数里,营寨布置得法度森严,即使入夜仍有骑兵小队在营外巡逻。中军处一面“黄”
字大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旗下那座比其他营帐大出一倍的主帐内,灯火通明。
“黄忠今年六十五了吧?”
雷铜忽然问。
“听说与严老将军同年。”
傅彤道,“真是老当益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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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同是六旬老将,一个在城内粮尽援绝,一个在城外兵精粮足。命运有时便是如此讽刺。
“吴兄,”
雷铜压低声音,“家中老母和幼子,可还安好?”
傅彤脸色微变:“雷兄何出此言?”
“昨日有来自成都的商贾混在难民中入城,带了些消息。”
雷铜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王累大夫撞柱死谏后,主战派在成都大肆清洗。凡与张松、法正等主和派有牵连的将领家眷,皆被监控。吴兄的堂兄吴班,不是与法正有姻亲之谊么?”
傅彤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雷铜继续道:“我还听说,刘益州已秘密下令,凡丢失城池的守将,其家眷皆以通敌论处。江州若失,李严将军全家下狱;巴西若失,你我和严将军的家眷……”
他没有说完。月光下,傅彤的脸色已惨白如纸。
“这些消息,严将军可知?”
傅彤颤声问。
“我怎敢告诉他?”
雷铜摇头,“老将军若知,必会死战到底,与城偕亡。但那样的话,城破之后,按刘益州之令,他的家眷……”
两人都沉默了。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头的灰烬。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敌袭!”
有士卒惊呼。
但射上城头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支支绑着书信的无头箭。雷铜眼疾手快,抓住一支,拆下书信。月光下,绢布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告巴西将士:王师吊民伐罪,所至不杀不掠。今城中粮尽,百姓相食,何其忍也!凡开城归顺者,士卒保全性命,将领依才录用。若执迷不悟,三日之后,全军攻城,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晋右军都督黄忠手书。”
雷铜抬头,见城头守军纷纷拾起箭书,借火光阅读。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安静!”
傅彤厉喝,“此乃敌军乱我军心之计!收集所有箭书,焚烧!再有私藏传阅者,斩!”
士卒们慌忙行动,但雷铜看见,有人悄悄将绢布塞入怀中。
他望向城外晋军大营,主帐的灯火依旧明亮。帐中那个与自己主帅同龄的老将,正用最温和也最狠辣的方式,一点点瓦解这座城池的抵抗意志。
子夜时分,雷铜回到自己位于城西的宅院。
这宅子本是一位商贾的产业,战时被征用为将领居所。雷铜屏退亲兵,独自走入书房,却不点灯,只在黑暗中静坐。
一刻钟后,书房内侧墙壁传来轻微响动。暗门开启,一个穿着黑衣、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闪身而入,动作轻盈利落。
“雷将军。”
男子拱手,说的是纯正的蜀中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