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让喧哗陡然一滞,“何伯今天来,正是要落笔的。”
何伯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歪斜的墨迹时,四周的目光像钉子般将他钉在原地。
夜色漫过窗棂时,大拨通了电话:“曜宗哥,最后那二十八家,字都签齐了,没多要一分。”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用了什么法子?”
大望向窗外沉甸甸的黑暗:“照您说的,新界的土,埋新界的尘。”
七日后,推土机的铁铲撞开第一堵土墙。
奠基典礼的红绸在风里抖得哗哗响,何曜宗对着镜头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称这是“恒曜献给这片土地的心意”
人群边缘,何伯一家像几截枯木般立着,何永昌却被安置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
长毛凑近时带起一阵风:“大哥,这回不止清了地,连何家村那条暗渠都打通了。”
大没接话,只将烟吸得火星骤亮。
半晌才开口:“做生意就像配钥匙,何伯贪那口金银匣,何永昌恋台上那束光,大口金要的是登堂入室的梯。
摸准锁芯,没有打不开的门。”
远处履带碾过碎瓦的声响闷雷似的滚过来,尘土扬成一片昏黄的雾。
大眯起眼睛,那片混沌里仿佛已浮起钢筋骨架的轮廓,还有骨架里流淌的、熔金般的未来。
礼台是临时搭的木板架,踩上去吱呀作响。
大理了理袖口,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十八乡各姓的话事人、祠堂管事的叔伯、举着话筒的记者,把空地挤得喘不过气。
何曜宗剪断红绸便钻进轿车,尾灯一闪就没了踪影。
日头照得皮鞋面泛起白光,一道斜影拖在红毯上,像柄出鞘的刀。
“父老乡亲们——”
扩音器将他的嗓音扯成粗砺的砂纸,磨过喧嚷的空气。
场子骤然静了。
“我大替恒曜扛活,可根须还扎在十八乡的泥里。
今日这铁家伙动了土,我向曜宗哥立过誓,定要让大伙尝到真甜头!”
零落的掌声里,他眼角瞥见角落那片阴沉的脸色,也看见前排何永昌拍红的手掌。
“有人说恒曜是秃鹫扑食——”
他陡然拔高嗓音,又猛地刹住,“我不辩!可——”
尾音拖得像拉长的麦芽糖:“赚钱和养肥自家田里的秧苗,哪条规矩说不能一道成?”
他从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哗啦抖开:“这是恒曜与十八乡商会的血契!头一条,工地三百个饭碗先端给本乡子弟;第二条,商场盖成后留三成铺面,租金只收市价七成;第三条……”
他顿住,目光犁过全场,“所有祠堂、村学,恒曜出钱翻新!”
人群像滚水般沸起来。
几个白翁媪攥着彼此的手颤抖,一位戴铜框眼镜的阿婆掀起衣角擦眼角。
“至于丁权那桩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