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脸上那道深刻的疤,在烈日下显得更加狰狞。
十年了,就因为这副容貌,他一次次被挡在那张薄薄的身份证之外。
当初那个穿着制服的人翘着脚,斜眼打量他,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你这模样,看着就不安分,再等等吧。”
“雄哥,他们这次……不像吓唬人。”
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爬上来,声音颤。
阮文雄眯起眼,望向远处那排冰冷的铁丝网,它们正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摸了摸别在后腰那件硬物——那是用废弃车床铁片慢慢磨出来的,粗糙,但足够锋利。”
今天拉走没有证的,明天就轮到我们这些‘有待考察’的。”
他转向下方那些黑压压的、熟悉又麻木的面孔,提高了嗓门,“我们在这里耗掉了十年,谁赔给我们?回不去了!除了脚下这块烂地,我们还有什么?就算死,也得死在这儿!”
怒吼声浪般掀起。
几个半大少年从棚子后闪出来,手里攥着用碎布塞住瓶口的玻璃罐,里面晃荡着浑浊的液体。
车队在营地铁门外刹住。
师爷苏从领头那辆车上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脖颈的汗,喇叭又举到嘴边。
他身后,穿着深蓝色制服、举着透明盾牌的队伍迅展开,站成一排沉默的墙。
港岛从来不是你们的归宿。
我最后说一次,放下无谓的挣扎,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
屋顶上跃下的身影截断了话音。
人群像被刀划开的海浪,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阮文雄的靴子重重踏在尘土里。
他几步抢到最前,手里那截磨尖的铁管几乎抵上师爷苏的喉结,嘶吼声在营地上空炸开:“看看这条何曜宗的狗!就是他们变着法子要赶尽杀绝!今天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就算要死,也得撕下他们一块肉!”
师爷苏的脚跟往后挪了半寸,面皮褪了血色。
可何曜宗交代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硬生生钉住步子,舌尖吐出的话依旧淬着毒:“这位兄弟,喘口气,先想明白——你们脚下每一寸土,哪块刻着你们的名字?”
“喘气?等死吧!”
阮文雄眼底烧着火。
白石营那场乱子他掺和过,比谁都清楚:只有血溅出去,让全世界都看见,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这回撞上的主事人,压根不在乎报纸上写什么。
空气骤然绷紧。
警员们的手指无声扣上枪柄,越南人从四面八方围拢,攥着锈铁片、削尖的木棍,眼神像饿狼。
师爷苏心往下沉,嘴角却咧得更开。
他要的就是这个——逼他们先动手,差人和安保队才好名正言顺地清洗。
一团裹着油布的破布从人堆里飞出,划出弧线,精准砸中警车引擎盖。
轰!
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车头。
像一声号令,数百人化作黑压压的潮水,撞向警方拉起的防线。
碎石、空瓶、燃烧的碎布如暴雨般泼过去,难民营顷刻沦为泥泞的战场。
师爷苏眯起眼。
那个阮文雄喊得震天响,人却始终缩在侧翼,只推搡着几个愣头青往前冲。
这人是真想留下来——难怪能在白石营捱过十年。
火舌舔舐着铁皮棚顶。
警笛从四面八方涌来,高压水龙粗壮的水柱扫过人堆,催泪瓦斯的白烟一团团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