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雄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般隆起,“上次在摩星岭朝我们开枪的是他,现在要把我们扔进公海的还是他!”
年长牧师枯瘦的手按住他肩膀。”
广播里说只送走没有暂住纸的……”
“今天送没纸的,明天就轮到有纸的!”
阮文雄甩开那只手,唾沫星子溅在牧师皱巴巴的衣襟上,“我们不过是想找块能落脚的地,这算什么罪过?”
棚屋里响起杂乱应和声,那些黝黑的面孔在煤油灯映照下泛着激动的油光。
同一时刻,笔架山别墅的书房中,穿长衫的男人正焦躁地绕着红木书桌打转。”
何生,现在整个港岛的越南仔都认定您要斩草除根!肥彭这手借刀杀人太阴毒!”
何曜宗却慢条斯理地摊开新送来的英文报纸,头版照片里难民船正破开灰绿色的海浪。”
什么叫认定?”
他指尖轻轻弹了弹报纸边缘,油墨味在空气里散开,“我本来就是要将他们连根铲净啊。”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连空气都仿佛在颤动。
何曜宗的书房里,师爷苏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先生……那边的手段,是不是太急了些?万一闹起来,整个营地怕是要翻个底朝天。
要是有人趁乱跑了,往后只怕会记恨上您。”
何曜宗没抬眼,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怕什么?一群连枪炮声都受不住、丢了祖宗坟地跑出来的丧家犬。”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去,带着安保队的人,替我看着。
他们不动,便罢;若是敢伸爪子,就给我连根剁了。”
师爷苏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点了下头,转身退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第二天,太阳升到顶心的时候,车队卷着尘土再次开进了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
几个面皮焦黄、眼窝深陷的男人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铁皮屋顶。
“滚出去!”
一声嘶哑的怒吼陡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石块、碎砖如同冰雹般砸向车队的前窗玻璃。
哗啦碎裂声未落,一股黑烟混着刺鼻的气味从一辆车底窜起,火苗猛地舔了上来。
棚户间顿时像炸开的马蜂窝,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手里攥着锈蚀的铁条、磨出刃口的铁皮,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竹竿。
警笛尖啸,但顷刻间就被淹没在沸腾的怒骂和撞击声里。
港督府那间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肥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腮帮的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抓起电话,语很快:“陆,让你的人压上去,不必留情。
那边仗早就打完了,送他们回去,天经地义。”
同一时刻,师爷苏被一圈手持盾牌、警棍的队员围在中间,踏进了这片沸腾的营地。
他举起手里的喇叭,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走调:“各位……听我一言!越南才是你们的根,如今那边太平了,该回去了!港岛……终究不是各位能长久落脚的地方啊!”
这些话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屋顶上阮文雄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