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彭绕过桌角,温热的手掌按住老人嶙峋的肩膀,语气转为一种深切的温和,“我谨代表伦敦,感谢你们家族世代对港督府工作的支持与配合。”
时钟的指针切开凌晨三点的黑暗,笔架山密室的空气凝着未散的雪茄余味。
门轴嘶哑的呻吟里,师爷苏挟着一阵冷风撞进来,袖口还沾着油墨的气息。”
十七家报社临时抽稿,”
他喉结滚动,“连《东方日报》都……”
何曜宗的手掌在空气里轻轻一按,截断后半句话。”
早料到了。”
他转向窗外,九龙半岛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那位总督宁肯放过笔架山这把刀,也不愿亲自沾上腥气。”
师爷苏松了松领口:“倒也省了我们应付那些记者。”
“省?”
何曜宗忽然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像钝刀刮过骨节,“当年越南船民的事,港督府一纸公文就掩成了灰。
如今他们又想借这些异乡人的血点火——”
他转过身,眼底映着台灯冷冽的光,“那我便替他们把柴薪堆得再高些。”
他示意师爷苏近前,声音压成一道锋利的线:“既然殖民者的体面话登不了报,就让笔架山的拳头响彻港岛。
去,买下所有能买的版面,让每张报纸都写满安保队殴打外裔的新闻。
要写得狠,写得全港茶餐厅的客人都捏着报纸抖。”
师爷苏瞳孔骤然缩紧:“这……这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啊!”
“照做。”
两个字掷地有声,不容半分犹疑。
夜色渐稠,报馆街的灯却亮如白昼。
一边是报业公会紧急召开的伦理会议,长桌旁烟雾缭绕;另一边,广告部的电话烫红了接线生的耳廓。
凌晨五时,印刷机巨兽般咆哮起来,滚筒将截然相反的两种现实碾上同一张纸——头版是港府谴责种族歧视的庄严声明,第三版却布满“笔架山血泪”
的骇人标题。
排字工揉着通红的眼睛嘀咕: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花钱求着天下人骂自己。
陈芳安指尖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标题,指甲在“何氏暴行”
四个字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像听见黑暗里钟表齿轮错位的声响。
晨光舔舐维多利亚港时,何曜宗正用瓷勺搅动一盅杏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