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说,她要是去赌场,能把庄家赢哭。”
两人笑得停不下来。笑声顺着海风,飘到水母湾。浮标灯闪了两下。像有人在水面上,也笑了。
晚上十点,念念照例去英格丽德宿舍查房。
英格丽德刚做完呼吸训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根棉签,在数掉在枕巾上的米粒。
“多少?”
念念问。
“两颗。”
“中午的呢?”
“三颗。晚上进步了。”
“有进步就成。后天争取一颗。大后天半颗。”
“米粒还能半颗?”
“你嚼一半掉半颗。别耍赖。我让陆小满盯着。你掉半颗,她也给你记上。”
英格丽德笑。笑完,低声说:“念念,今天参观团的人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中医在希望岛,像被施了法。又像老树了新芽。”
“他们只说对一半。老树,一直有根。我们不过浇了点水。水,还是大李家村和南岛国的土里渗出来的。”
“你总能把天大的事,说成种地。”
“天大的事,本来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看我脚上这双鞋。我奶奶纳的。针脚密。走路稳。可她穿了一辈子拖鞋。为什么?地里泥多,布鞋舍不得。我穿着它踩实验室,也踩码头。鞋底沾了海沙,也沾了药末。这就叫地气。地气足了,人就不飘。不飘,才敢跟天要时间。”
英格丽德伸手,碰了碰念念的鞋。
“这鞋,真好看。”
“等我奶奶来了,让她也给你纳一双。不过她眼睛花了。针脚没以前匀。可她说,给救命的人纳鞋,纳得再丑,都能踩着风。”
英格丽德的眼眶红了。
“念念,我会不会等不到你奶奶来?”
“等得到。她明年开春来。来之前,你要能走二十步。走到玻璃房,闻闻药香。再走到食堂,喝一口莫嫂的猪脚姜汤。然后告诉她,鞋,我自己能穿。”
英格丽德把头靠在念念肩上。
“好。我学。明天起,每天多走一步。闻一次药香。吃一顿好饭。不掉米粒。”
“这才对。饭不掉,命不掉。命不掉,路就还在。”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药香已经淡了。但那种暖,还在。像一盏灯,不亮,却照得到人心。
念念拉过薄毯,给英格丽德盖上。
“睡吧。明早,周睿过来给你做数据同步。秦铮会带你去水母湾看新一批网箱。你坐在轮椅上,看海。别老看呼吸机。呼吸机是船。你是海。船可以沉,海不会干。”
英格丽德闭上眼。呼吸很轻。
轻得像月光,落在药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