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丽德的全面检查定在下午两点。
地点不在医院,在上帝之手实验室一楼的综合评估室。
这间屋子三个月前还是样品前处理室,方叔带着人改了三天,把旧实验台拆了,换成检查床、呼吸机和一台从主岛医疗中心借来的膈肌声。
墙上还留着原先挂试剂架的膨胀螺丝,像一排没拔干净的铁牙。
念念提前半小时到,她进门时,看见方叔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卡尺量检查床到墙角的距离。
“方叔,这床还要量?定死的位置。”
“定死个屁。床尾离墙一米二,轮子才能转开。你推英格丽德进来,得从左边绕。左边过道九十三公分。轮椅是六十八。够了。但陆小满要是跟进来,她那个包,得先摘下来。她的包比孕妇肚子还大。”
“陆小满包里背的是数据册,十五本。”
“十五本?她把实验室当菜市场,把数据册当萝卜,走到哪拎到哪。”
“她要是听见,得跟你急。”
“急就急。我七十多,怕她三十的?”
念念笑,没接话,走到检查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这床垫硬了。英格丽德坐不住。”
“你上去试试。这是昨天从医疗中心调的防褥疮垫。外头硬,里头软。你拿手肘压。对,就那儿。”
念念依言压下去。手肘陷进去两公分,又弹回来。
“行。这个硬度,她能坐。”
“废话。我挑了一个钟头。张副院长说,方叔,你挑床垫还是挑西瓜?我说,你们医院那床垫,人躺上去跟躺水泥板一样。我宁可去码头挑海绵,也不将就。”
一点五十分,人陆陆续续到了。
顾雨第一个,叼着棒棒糖,手里的平板已经打开。秦铮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走边翻。卡塔琳娜和菲利克斯从走廊那头过来,两人用德语低声说着什么。
弗兰克最后一个到,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句英文:数据不会等你。
陈述和陆小满把英格丽德推进来。轮椅的轮子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门槛,早该做坡。”
陆小满皱眉。
“明天做。”
方叔说,“我昨晚把坡道的钢材都量好了。三米六,坡度五度。轮子上去不颠。”
“方叔,您啥时候开始管无障碍通道了?”
“从英格丽德坐轮椅那天起。她在实验室三年,我盯了三年。哪道门有槛,哪个转角窄,我比装修队清楚。”
英格丽德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平时白一点。她穿一件深蓝色卫衣,领口拉到头。呼吸机没戴,放在身后。她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青。
念念走过去,蹲下,跟她平视。
“紧张?”
“不紧张。就是怕你们忙一下午,最后说我不能做。”
“能不能做,数据说了算。不是我们说了算。你只管坐好,配合检查。该吸气吸气,该憋气憋气。其它的,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