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没说话,手心里的橘子籽硌得掌纹有点疼。
操场边上那棵榕树还是老样子,气根垂到地上,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秦铮高三那年在树下背单词,老黄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给他开校门。
“老黄呢?”
“在门口传达室,他说今天不进来,怕一看见你就哭。”
“哭什么?”
“他说他给你开了三年校门,从高一到高三,每天五点四十,你进校门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一本单词书,那个画面他记了三年,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你在诺贝尔颁奖典礼上的照片,但他记住的还是那个画面,天黑着,校门口的灯亮着,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拿着单词书,走路的时候嘴里还在默念。”
秦铮把橘子籽塞回裤兜,大步朝校门口传达室走去。
老黄坐在传达室里,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凉了半缸,收音机开着,短波频道的杂音沙沙响,放的是粤剧,红线女的《昭君出塞》,老黄没在听,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
“黄叔。”
老黄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叫。
“秦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校长说让你先去办公室喝杯茶!温老师也在那儿等着!”
“先来看您。”
“看我干什么!我一个看门的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您开校门,我背不了那么多单词,gRe词汇那本红色封面的,三千七百个单词,全是在校门口背的,我站在榕树下等您开锁的时候背前一天的,等您锁好门回家的时候背当天的,前后各十五分钟,一天三十分钟,背了三年。”
老黄把保温杯端起来,手有点抖,浓茶洒了两滴在搪瓷缸子边上。
“三千七百个单词,三年,三十多个月,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是坚持,是习惯,就像您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开校门,您坚持了三十六年,您觉得是坚持吗?”
老黄愣了一下。
“不是,是习惯,不开校门我心里不踏实。”
“一样的,不背单词我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您和我做的是一件事,把习惯当成日子过,过着过着,日子就变成了意义。”
老黄把保温杯放回窗台上,收音机里红线女还在唱,昭君出塞的琵琶声从短波频道的杂音里穿过来,断断续续。
“秦铮,你这话说得太好,我得记下来,以后有学生问我,老黄你看了三十六年校门有什么感想,我就把你今天的话说给他们听。”
“什么话?”
“把习惯当成日子过,过着过着,日子就变成了意义。”